审讯室里只剩两个人。
苏砚舟靠在椅背上,把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手铐的链条垂在腿侧。他听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远去——先是两个人一起走了一段,然后在某个地方分开了,一个往左,一个往右,最后都消失了。他转头看了一眼墙角的摄像头,指示灯灭了。又看了一眼桌面上那台录音设备,屏幕暗着,红灯没亮。
他在心里暗爽了一下。这两个人跑了。他们把监控和录音都关了,门一关,走了。这是怕了。赵立春的名字让他们怕了。他们不敢再问下去,也不敢把今天的事写进正式记录。他们跑了,把这个烂摊子留给了林华华。
小样,还治不了你们。
他看向林华华。她坐在靠墙的观察位上,手里攥着那本深蓝色笔记本,目光从门口收回来,落在他脸上。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两个审讯员出去了就没回来,她一个人面对被审讯对象。她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但苏砚舟能看到她握着笔的手指收得很紧。
苏砚舟先开口了,语气像是聊天:“林检察官,就剩咱俩了。”
林华华没有接话,但手指在笔记本边缘敲了一下。
苏砚舟歪着头看了她几秒,嘴角带着一点笑。他从算命开始:“你多大了?”
林华华不回答。
苏砚舟摆了摆手:“你不说我也能猜出来。你今年二十四。”
林华华的右手食指动了一下,从笔记本边缘缩回去。她抬起头,目光里有努力压着的意外。但她没有开口。
苏砚舟没停,继续猜:“你爸姓林,这个不用猜。你姓林,你爸肯定也姓林。这是常识。”
林华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没说话。
苏砚舟歪着头,像是在认真想:“你妈姓什么就有点难猜了。让我掐指算算。”
他抬起右手,手指在空气中掐了几下,闭眼,像街边算命先生。林华华看着他那个样子,嘴角没忍住往上弯了一点,但很快收回去。
苏砚舟睁眼:“你妈姓周。”
林华华的笔从手里滑了一下,笔尖在纸面划出一道短促的痕迹。她没说话,但嘴唇抿紧,目光里满是意外。
苏砚舟看到反应,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他继续往下猜,这回是猜她全家:“你爸是军工厂的,技术工人。你妈也是军工厂的,做质检。你家在城西那一带。你是独生女。你还有一个姨妈,在南方做生意,但你姨妈跟你妈关系一般。”
林华华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住了。她抬起头看着苏砚舟,嘴唇微微张开。她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意外:“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苏砚舟准摆了摆手,语气轻飘飘的:“我说了,我看人。”
林华华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她还压着的东西。她没有再追问,但她把笔帽拧开又拧上,拧上又拧开。她在消化他刚才说的那些。
苏砚舟看她那样,换了一个方向。他没有继续猜她的家事,而是把话题引到了别处,语气像是随口聊天:“对了,我上次听吕州有个月牙湖美食城。我听说那边全是烧烤摊和大排档,有空吗?林大检察官我们去吃一下。”
林华华的笔在纸面上轻轻点了一下。她开口了,声音比之前轻:“现在在工作,苏砚舟同志。”
苏砚舟笑着点了点头,哈哈一声。他在心里确认了一件事:月牙湖美食城还在,时间线和他记忆中的对得上。
他继续问,语气像是聊天:“我姐夫以前还提过山水庄园。我听说是个私人会所?挺有名的”这个地方怎么样。”
林华华的笔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苏砚舟,目光里有一种警觉,但她的声音还是稳的:“山水庄园是私人会所,会员制。你怎么知道这个地方?”
苏砚舟摆了摆手,语气轻松:“我姐夫以前提过一嘴。他说那地方不是一般人能进去的。我好奇嘛,问问。”
林华华没有接话,但苏砚舟在心里确认:山水庄园还在。
他换了一个方向,我给你说八卦,像是随口想起来:“对了,我听说你们汉东有个老检察长,叫陈岩石。那老头挺有意思的,听说退休了还去锄地。祁同伟还去看过他帮他锄地?”
林华华的笔从手里滑了一下。这一次她没有立刻收住,而是抬起头盯着苏砚舟,目光里有明显的意外和鲜艳新鲜,八卦欲火蹭的一声起来。她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活跃很多:“真的假的 ,你编排祁厅长怪不的昨晚派出所把你铐起来,你以后要小心点,你都听谁说的,捂着嘴笑着说。”
“林大检察官笑起来比刚才好看多了”
苏砚舟摊了摊手,“无所谓了”语气还是那副随意的调子:“我姐夫喝多了什么都跟我说。他以前说过祁同伟去陈岩石家里帮忙锄地的事,说是做给上面看的。也不知真的假的?”
林华华没有回答。但她的表情说明了一切。苏砚舟在心里确认:祁同伟去陈岩石家锄地的事确实还没发生过。
他继续问,像是想起另一件事:“还有,你们反贪局那个陈海,就是陈岩石的儿子。他最近怎么样?我听说他一直在查案子。”
林华华这次没有回答,但她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住了。她的目光落在苏砚舟脸上,像是想从他脸上找出什么答案。苏砚舟看到了她的反应,没有再追问。他在心里确认了一件事:陈海还在反贪局,没有出车祸。
他在心里把这几条信息重新过了一遍——月牙湖美食城还在,山水庄园还在,祁同伟还没陈岩石家锄过地,陈海还在查案。这些都对得上。这个世界的运行轨迹和他记忆中的是一致的。他还有时间。
他靠回椅背上,在心里松了一口气。但他没有在脸上表现出来。
他换了一个方向,语气又变回了那副不太正经的调子:“对了,林检察官,你有男朋友吗?”
林华华愣了一下,眉头皱了一下。
苏砚舟摆了摆手:“我就随便问问。你长得挺好看的,就是太严肃了。干你们这行的,是不是平时都没时间谈恋爱?”
林华华没有接话,但握着笔的手指放松了一些。
苏砚舟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对了,林检察官,你知道你和星星有什么区别吗?”
林华华抬起头,愣了一下。
苏砚舟说:“星星在天上,你在我心里。”
审讯室里安静了一秒。林华华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从愣住变成了某种她努力在压但没压住的东西。她的嘴角抽了一下,又抽了一下。然后她把头低下去,用笔尖在笔记本上戳了一下,像是在戳什么东西。她的耳朵尖是红的。
苏砚舟看到了她的反应,继续说:“你别不信。我还会讲小故事。你听不听?”
林华华没有回答,但也没有拒绝。她把笔帽拧开又拧上,像是在等。
苏砚舟说:“从前有个人,去算命。算命先生说,你这个人,前半生平平无奇,后半生会遇见一个贵人。那个人问,贵人在哪?算命先生说,远在天边,近在眼前。那个人回头一看,身后站着一个卖烤红薯的。”
林华华的肩膀抖了一下。
苏砚舟继续说:“那个人说,你算得不准啊,他就是个卖红薯的。算命先生说,我没说他,我说的是你身后那个红薯。红薯听了,笑了。”
林华华没有忍住,笑出了声。她的笑声很轻,但很实,在审讯室里响了一下。她立刻收住了,低头假装在看笔记本,但她耳朵尖是红的。
苏砚舟看着她那个样子,嘴角带着一点笑。他没有继续讲,也没有继续逗她。他靠回椅背上,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林检察官,铐子给我解开吧。”
林华华抬起头,愣了一下。她看了看他的手腕,又看了看他的脸。她犹豫了几秒,然后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她从桌面上拿起钥匙,弯下腰,把钥匙捅进锁孔,转了两圈。手铐弹开,金属环从他手腕上滑下来,留下一圈红痕。
苏砚舟揉了揉手腕。他本来没打算这么痛快让她解的。按照他原来的心思,这个手铐他还想再戴一会儿。反正监控关了,录音也关了,那两个审讯员跑了,没人管他了。他想戴着铐子出去,走到一楼大厅,然后跟大厅前台的人说“你们反贪局铐了我一路,现在连个解铐子的人都没有”。让所有人都看看,反贪局是怎么办事的。他连投诉信的内容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连要打给哪个部门的电话都翻出来了。他在原来的世界里干了二三十年体制内工作,这种事他门儿清。投诉不是目的,让上面的人知道下面的人办事有瑕疵,留下一个“这个人不好惹”的印象,下次就没人敢随便动他了。
但现在对面坐着的不是那两个审讯员,是林华华。她没跑,也没关设备。她就坐在这儿,一直记着,一直忍着。他为难她干什么?她就是个新人,被推出来顶雷的。那两个正主跑了,他再为难一个替他顶雷的小姑娘,那就没意思了。他这人混归混,但不欺负老实人。
所以他没折腾,把手腕伸过去,让她解了。
他揉了揉手腕,抬头看着林华华。她正低头把钥匙放回桌面上,没有看他。她的耳朵尖还是红的,但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此时审讯室“哒”一声大门弹开,林华华耳机里也提示审讯结束!
他开口:“林检察官。”
她看着他。
“你那两个同事我想投诉他们我想给他们一个差评,大老远把我弄过来,没怎么聊就不告而别,连顿饭也不请我吃就走了,我请他们好了,让他们直接来找我。我请你们吃饭。”
他顿了一下,嘴角带着笑。
林华华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翻开笔记本,在某一页上写了一行字。她的笔尖落在纸面上,很稳,没有停顿。
苏砚舟推开门,走出了审讯室。l走廊里没有人。他沿着走廊往外走,脚步不快不慢。走到一楼大厅时,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有一条新短信,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内容只有一句话:“你姐夫的事,你知道多少?”
他盯着那条短信看了两秒,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往外走。
审讯室里,林华华坐在观察位上,笔记本合着放在膝盖上。她把笔记本翻到前面几页,看着自己写下的那些记录,忽然觉得有些不对。但她说不清哪里不对。她回想刚才的对话——赵立春、黄金山庄、高小琴、欧阳菁、大风厂、李达康、高育良、侯亮平、月牙湖、山水庄园、陈岩石、祁同伟、陈海。
这些人名和地名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人今天说的所有名字,都是反贪局正在查或者可能查的人。他为什么会对这些人这么熟悉?
她坐了几分钟,然后站起来,收拾好桌上的材料,关掉审讯室的灯,走出去。她在走廊里走了一段,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