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半。省城。商业银行总行。三楼会议室。
苏砚舟到的时候,周明远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旁边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头发梳得很整齐,穿一件深灰色西装,手里拿着一份材料。
“苏局长,这位是我们方行长。”
苏砚舟伸出手。
“方行长,麻烦你了。”
方行长握了手,没说什么客气话,直接推开门。
“进来吧。材料带齐了?”
“带齐了。”
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桌,几把椅子。方行长坐到主位上,周明远坐在旁边,苏砚舟坐在对面。桌上摊着三笔贷款的申请材料,旁边是一杯没动过的茶。
方行长翻开第一份材料,看了两页。
“苏局长,这三笔贷款,借款方是光明峰的三家本土企业。总额一个多亿。你说账目干净,抵押物足值。我怎么信?”
苏砚舟从公文包里取出三本装订好的材料,放在桌上。
“方行长,这是三家企业的项目档案。从立项到施工,每一笔都有合同有发票。贷款用途是光明峰五期的配套工程。还款来源是项目回款。抵押物是三家企业名下的厂房和土地。评估报告在最后一页。”
方行长翻了一遍,没说话。翻到第三本的时候,停了一下。
“这家做市政工程的企业,去年有一笔贷款逾期了三天。什么原因?”
苏砚舟没有回避。
“去年12月,企业的回款晚到了三天。贷款到期日正好赶在周末,银行系统跨行转账延迟。周一上午就还上了。逾期的三天,罚息已经付了。这件事在征信报告上有记录,但已经结清。”
方行长靠在椅背上。
“苏局长,你是城建局局长。这三家企业的贷款,为什么是你来跑?他们自己不会跑?”
“他们会跑。但时间来不及。欧阳菁的事,方行长应该听说了。京州城市银行那边,贷款可能会被冻结。这三笔贷款如果断了,三家企业的资金链就断。光明峰五期的配套工程就得停。配套工程停了,主体工程也交不了。一环扣一环。”
方行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苏局长,你倒是实在。没跟我绕弯子。”
“绕弯子没用。方行长看的是数据。数据摆在这里,行不行,您说了算。”
方行长把三本材料合上,推到桌子中间。
“数据没问题。抵押物足值,还款来源清晰。但有一条——绿色通道要走行长签字。我签字之前,要听汇报。你今天既然来了,就在这儿汇报。把光明峰的项目讲透。特别是五期的配套工程,跟主体工程怎么衔接,资金怎么闭环。讲清楚了,我签字。”
苏砚舟翻开材料,开始讲。从光明峰一期的立项背景,到五期的配套工程规划。每一期的投资规模、招商数据、回款周期,全部脱稿。方行长中间插了几个问题,都是关于资金闭环和风险控制的。苏砚舟一一回答,没有卡壳。
讲到第四十分钟的时候,方行长抬手打断他。
“苏局长,五期的配套工程,主体是谁在干?”
“三家本土企业。做建材的老李、做绿化的老赵、做市政的老孙。他们跟着光明峰干了三年,从一期到四期,每一期都有他们的工程。质量没问题,回款记录也干净。”
方行长看了周明远一眼。周明远点了点头。
“行。苏局长,材料留下。绿色通道,我签字。两周之内,贷款批下来。”
苏砚舟站起来。
“方行长,谢谢。”
“别谢我。你的数据扎实,我才签。数据有水分,你讲得再好,我也不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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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一点。省城。商业银行门口。
苏砚舟和赵德明从银行出来,站在台阶上。赵德明点了一支烟。
“方行长这个人,不好糊弄。他能签字,说明你的材料确实扎实。”
苏砚舟把公文包拎在手里。
“数据是实的。三家企业的账目我让钱大壮核了三遍。每一笔都有凭证。方行长问什么,我答什么。他要是不签,就是他自己有问题。”
赵德明吐了一口烟。
“贷款批下来,本土企业的资金链接上了。欧阳菁立案之后,本土企业不会闹。不闹,沙瑞金的压力就小。压力小了,欧阳菁的案子就能往下走。”
“对。但有一条——沙瑞金可能不想让案子往下走。”
赵德明看了他一眼。
“什么意思?”
“沙瑞金压时机,压的是立案的时间。他想等各派系跳出来,谁保欧阳菁,谁就是靶子。但我把本土企业的资金链接上了,本土企业不慌,不跳出来。沙瑞金没有靶子可打。他压时机,压了个寂寞。”
赵德明把烟掐了。
“那他可能会换路子。”
“换路子也不怕。本土企业的资金链接上了,李达康那边不接招,周正国在组织部顶着。沙瑞金手里能打的牌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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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二点半。京州。市政府食堂。
苏砚舟赶回京州的时候,已经过了饭点。食堂只剩几个窗口还开着。他打了份饭,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钱大壮端着盘子过来坐对面。
“苏局长,省城那边批了?”
“批了。方行长签字了。绿色通道,两周之内贷款下来。”
“那就好。老李他们上午又打电话来了,问情况。我说苏局长在省城跑贷款,让他们别急。”
“你给他们回个电话。就说贷款批了,两周之内下来。让他们把贷款资料准备好,新银行接进来,审批流程走一遍。”
“好。”
苏砚舟扒了两口饭。手机亮了。林华华发来的。
“砚舟,欧阳菁的事,陈海又查了新东西。刘经理的工作笔记里,还记了一笔——2015年3月,欧阳菁让他把三笔贷款的贷后检查记录‘重新整理’。刘经理问怎么整理,欧阳菁说‘按正常流程走一遍,该补的补’。”
苏砚舟放下筷子。
“陈海怎么看?”
“陈海说,欧阳菁让刘经理‘重新整理’贷后检查记录,说明她知道记录有问题,想补漏洞。这个事比‘暂缓’更严重。‘暂缓’是不查,‘重新整理’是造假。”
苏砚舟看着这行字。欧阳菁让刘经理重新整理贷后检查记录,这是想补漏洞。但刘经理留了工作笔记,把这件事记下来了。陈海翻出了工作笔记,欧阳菁的事又重了一层。
他打字:“华华,你帮我带句话给欧阳菁。让她主动交代,争取立功。陈海翻出了工作笔记,‘重新整理’的事也记下来了。她压不住了。主动交代,比等侯亮平把材料摆在她面前强。”
“好。我找机会跟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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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市委。李达康办公室。
苏砚舟到的时候,李达康正在看一份城建报告。见他进来,放下。
“砚舟,省城那边跑得怎么样?”
“批了。方行长签字了。绿色通道,两周之内贷款下来。本土企业的资金链,能接上。”
李达康靠在椅背上。
“接上就好。欧阳菁的事,压了一下。但立案是迟早的事。本土企业的资金链不断,立案之后,反弹会小很多。你这个事,办得对。”
“李书记,还有一件事。陈海又查了新东西。刘经理的工作笔记里记了一笔——欧阳菁让他把三笔贷款的贷后检查记录‘重新整理’。这个事比‘暂缓’更严重。”
李达康沉默了几秒。
“欧阳菁的事,查到这个程度,她跑不掉了。你让林华华带话给她,让她主动交代,争取立功。这是她最后的机会。”
“我已经让林华华带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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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半。丁义珍家。
苏砚舟进门的时候,苏婉在厨房炒菜。丁义珍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回来了?”
“嗯。”
苏砚舟坐到沙发上。丁义珍把文件放下。
“省城那边批了?”
“批了。方行长签字了。两周之内贷款下来。”
丁义珍靠在沙发上。
“本土企业的资金链接上了。欧阳菁立案之后,反弹会小很多。沙瑞金想借案子洗牌,发现牌不够了。”
苏婉端着菜从厨房出来:“吃饭了。”
三个人坐到餐桌前。丁义珍夹了一块鱼,放在碗里。
“砚舟。沙瑞金发现牌不够了,可能会换路子。你小心点。”
“我知道。本土企业的资金链接上了,李达康不接招,周正国在组织部顶着。沙瑞金手里能打的牌不多。他换路子,也得有人接。没人接,他就玩不转。”
苏婉在旁边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在苏砚舟碗里。
“多吃点。你最近又瘦了。”
“知道了姐。”
吃完饭,苏砚舟帮苏婉收碗。厨房里水声哗哗的。苏婉背对着他,把碗一只一只码在沥水架上。
“砚舟。”
“嗯。”
“沙瑞金如果换路子,会不会对你下手?”
苏砚舟站在厨房门口。
“可能会。但我经手的事,每一笔都干净。他查不到问题。”
苏婉没再说话。苏砚舟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到阳台上。夜风带着凉意。远处的光明峰方向亮着一片灯。他掏出手机,翻到赵德明的对话框。
“省城商业银行的贷款批了。本土企业的资金链接上了。陈海又查了新东西,欧阳菁让刘经理‘重新整理’贷后检查记录。欧阳菁的事查得更细了。”
赵德明回得很快:“贷款批了,本土企业的资金链接上。沙瑞金的算盘落空了。他可能会换路子。你那边小心。”
苏砚舟把手机收起来。远处塔吊的灯缓缓转着,在夜空中画出一道半圆。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