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半。市公安局。审讯室。
程度坐在铁椅子上,面前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装了铁栅栏,外面是市局的后院,有人正在洗车,水枪的声音隔着一层玻璃传进来,嗡嗡的。他穿了一件灰色卫衣,是昨天进来时换的,自己的西装收走了。桌上放着一杯豆浆、两个包子,没动过。
门开了。赵东来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材料。后面跟着一个记录员。
“程度,昨晚睡得怎么样?”
“还行。”
“早饭没吃?”
“不饿。”
赵东来坐到对面,把材料放在桌上。
“今天是正式传唤。我问你几件事,你如实回答。这次不是谈话,是讯问。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所说的每一句话,都会作为证据使用。听明白了吗?”
“明白。”
“你手下三个人,堵蔡成功的事,你知不知道?”
程度的手指在桌面上动了一下。
“知道。是我让他们去的。”
“去干什么?”
“要账。蔡成功欠我八百万,到期不还。我让他们去催。”
“催账的方式,包括把人从楼道里拖出来,按在地上,把胳膊拧脱臼?”
程度沉默了几秒。
“我没让他们动手。我只让他们去要账。怎么要,是他们自己的事。”
赵东来翻开材料。
“你手下的光头交代,每次去之前,你都给他们打过电话。电话里你说过一句话——‘高总那边催得急’。这个高总,是谁?”
程度的手指停了一下。
“哪个高总?我不记得说过这话。”
“光头交代得很清楚。他说你打电话的时候,他就在旁边听着。你说的原话是‘高总那边催得急,你们抓紧点’。”
“光头记错了。我没说过。”
赵东来把材料翻了一页。
“程度的电话记录,我们调了。最近一个月,你跟高小琴通话频繁。有时候一天打好几个。高小琴是山水集团的人。你跟她,什么关系?”
程度沉默了几秒。
“朋友关系。她有时候找我帮忙,我有时候找她帮忙。正常往来。”
“正常往来,一天打几个电话?”
“朋友之间打电话多,有什么奇怪的。”
赵东来合上材料,靠在椅背上。
“程度,我提醒你一句。你手下的三个人,抓了一个,另外两个在跑。他们抓到了,口供一对,你的事就清楚了。你现在说,算主动交代。等他们说了你再说,性质不一样。”
程度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
“赵局长,我能问一句吗?”
“你说。”
“蔡成功欠我钱,我去要账,天经地义。他要是还了钱,什么事都没有。他要是还不上,股权归我。这是白纸黑字写着的。我让人去催账,最多算个治安案件。你们这么大阵仗,查我的电话记录,查我跟高小琴的关系。你们到底想查什么?”
赵东来看着他。
“程度,你说是要账。那你告诉我,高小琴为什么催你?她跟蔡成功有债务关系吗?”
程度没有接话。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洗车的水枪声停了,有人喊了一嗓子,又安静下来。
“程度,你今天不想说,可以不说。但有一条——你手下的另外两个人,抓到了,口供一对,你的事就清楚了。到时候你再想开口,就没这个价了。”
赵东来站起来。
“今天就到这里。你回去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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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城建局。会议室。
苏砚舟坐在长桌一头,面前摊着天水河改造项目的上会材料。钱大壮和规划处的几个人分坐两侧。桌上摆着三本装订好的汇报材料,旁边是几张效果图。
“天水河改造项目,下周五上会。汇报材料,规划处改了三稿。今天最后一稿,大家过一遍。有什么问题,现在提。”
规划处长老周翻开材料。
“苏局长,第一段是项目背景。我建议加一句话——天水河改造是光明峰五期的配套工程。这样上会的时候,跟光明峰挂上钩,领导们听着顺。”
苏砚舟想了想。
“加。但不要写‘配套工程’,写‘功能延伸’。天水河改造是独立的生态项目,不是光明峰的附属。写‘功能延伸’,既有关联,又不依附。”
“好。我改。”
钱大壮接话。
“苏局长,第二段是资金安排。省城商业银行的三笔贷款,第一笔已经到账了。上会的时候,如果有人问资金来源,怎么答?”
“实话实说。省城商业银行的贷款,走的是绿色通道。本土企业的资金链,已经接上了。上会的时候,如果有领导问,就说‘资金已经落实,不会因为欧阳菁的事影响工程进度’。”
老周记了一笔。
“第三段是施工计划。安置房先建后拆,跟光明峰五期同步。这个思路,王大路副市长上次听了之后说好。上会的时候,要不要再强调一下?”
“强调。但不要光说‘安置房先建后拆’。要说清楚为什么——老百姓看着房子盖起来,心里踏实。心里踏实了,拆迁就不闹。拆迁不闹,工程就快。这是一个闭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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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二点。市政府食堂。
苏砚舟端着盘子刚坐下,手机亮了。赵德明发来的。
“程度今天上午被正式传唤了。赵东来审了一轮。程度承认指使手下堵蔡成功,但不承认跟高小琴有关系。他说跟高小琴是‘朋友关系’,打电话多是‘正常往来’。赵东来说,另外两个人抓到了,口供一对,程度就扛不住了。”
苏砚舟放下筷子。
“另外两个人什么时候能抓到?”
“赵东来说,城南那个已经锁定了位置,今晚动手。京州那个还在盯。快了。”
苏砚舟看着这行字。程度扛着不开口,等高小琴那边反应过来,可能会串供。另外两个人抓到了,程度就没得扛了。
他打字:“让赵东来抓紧。另外两个人抓到了,第一时间跟我说。”
“好。”
钱大壮端着盘子过来坐对面。
“苏局长,省城商业银行的第二笔贷款,下周一到账。老李那边问,能不能在到账之前,先把新银行的审批资料递上去。这样到账之后,直接走流程。”
“可以。你让他把资料准备好,明天送到城建局来。我让规划处看一眼,没问题就递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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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山水庄园。会客室。
高小琴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份财务报表。助理小周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
“高总,程度被市局正式传唤了。赵东来审了一轮。程度承认指使手下堵蔡成功,但没提您。他说跟您是‘朋友关系’,打电话多是‘正常往来’。”
高小琴放下报表。
“另外两个人呢?”
“一个在城南,一个在京州。赵东来的人盯着,这两天可能抓。”
高小琴靠在沙发上。程度扛着不开口,但另外两个人抓到了,程度就扛不住了。到时候程度一开口,她的事就露了。
“小周,你去找周副行长。让他出一份贷后检查的情况说明。就说刘经理调走之后,交接期间,贷后检查记录延迟归档。延迟的原因,是系统升级。”
“系统升级不是1月就结束了吗?”
“就说系统升级之后,数据迁移花了时间。归档延迟到3月。跟补录手续的时间对得上。”
小周应了一声出去了。高小琴拿起手机,翻到赵瑞龙的号码,拨了出去。
“赵总,程度被传唤了。他扛着没开口,但另外两个人快抓到了。程度一开口,我就露了。”
赵瑞龙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不急不缓。
“程度开口之前,你把山水集团的账目整理清楚。跟京州城市银行的三笔贷款相关的,全部单独列出来。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先把账目做好。”
“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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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半。城东夜市。老李烧烤摊。
苏砚舟到的时候,许哥已经在最里头那张塑料桌旁边坐着了。面前摆着两瓶啤酒,一碟毛豆。见他过来,招了招手。
“这儿。”
苏砚舟拉开塑料椅坐下来。椅腿在水泥地上刮了一声。
“今天怎么又吃烧烤?”
“老李请客,你又不来。我寻思着,那咱自己吃。总不能连顿烧烤都舍不得。”
苏砚舟笑了一声,拿起啤酒瓶,用牙咬开瓶盖,倒了一杯。
“行。今天你请。”
“我请就我请。”许哥拿起一串羊肉,递过来,“赵东来那边传来消息。城南那个,今晚动手。京州那个,明天。”
“抓到了,程度就扛不住了。”
“对。赵东来说,另外两个人嘴不严。抓到了,一问就撂。到时候程度的事,就全清楚了。”
苏砚舟咬了一口羊肉串。
“高小琴那边,有什么动静?”
“暂时没有。但方明远说,高小琴前几天给他打了个电话,问文创园的事。方明远说在推进,高小琴没说什么,挂了。”
“她在等。等程度的事过去,再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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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半。丁义珍家。
苏砚舟进门的时候,苏婉在厨房炒菜。丁义珍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回来了?”
“嗯。”
苏砚舟坐到沙发上。丁义珍把文件放下。
“程度被传唤了?”
“传唤了。赵东来审了一轮。程度承认指使手下堵蔡成功,但不承认跟高小琴有关系。另外两个人快抓到了。抓到了,程度就扛不住了。”
丁义珍靠在沙发上。
“程度进去了,高小琴少一条腿。高小琴进去了,赵瑞龙在汉东的腿就断了。”
“对。所以高小琴在想办法。她可能会串供,也可能会跑。赵东来那边盯着。”
苏婉端着菜从厨房出来:“吃饭了。”
三个人坐到餐桌前。丁义珍夹了一块鱼,放在碗里。
“砚舟。天水河改造项目,下周五上会?”
“下周五。汇报材料改了三稿。规划处今天最后一稿过了一遍。没问题。”
苏婉在旁边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在苏砚舟碗里。
“多吃点。你最近又瘦了。”
“知道了姐。”
吃完饭,苏砚舟帮苏婉收碗。厨房里水声哗哗的。苏婉背对着他,把碗一只一只码在沥水架上。
“砚舟。”
“嗯。”
“程度的事,快结了?”
苏砚舟站在厨房门口。
“快了。另外两个人抓到了,程度就扛不住了。程度开口,高小琴跑不掉。”
苏婉没再说话。苏砚舟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到阳台上。夜风带着凉意。远处的光明峰方向亮着一片灯。他掏出手机,翻到赵德明的对话框。
“程度被正式传唤了。另外两个人快抓到了。抓到了,程度就扛不住了。”
赵德明回得很快:“程度开口,高小琴跑不掉。高小琴进去了,赵瑞龙在汉东的腿就断了。你那边小心。”
苏砚舟把手机收起来。远处塔吊的灯缓缓转着,在夜空中画出一道半圆。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