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立成过丫绿江那天,江面上的雾气还没散透。
凌晨四点,先头部队的工兵已经开始架设浮桥。
江面不算宽,水流也不算急,但春汛刚过,水位比平时高了一截,浑浊的水面裹着泥沙往下游卷,偶尔漂下来几根断树枝或者整棵被冲倒的树干。
工兵们穿着防水裤站在齐腰深的水里,把钢缆固定在两岸的打桩桩上,再用螺栓把预制桥面板一块一块拼起来。
桥板是兵工厂赶制的,钢板薄但铆接结实,承重足够让坦克通过。天亮之前,第一辆豹式坦克的履带碾上了桥板,沉闷的金属碾压声在江面上回荡了一阵,然后被水流的哗哗声盖过去了。
孙立成坐在江岸上一块石头边上,借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看着部队过江。他没有催促,也没有站起来走动,就那么坐着,面前摊着一张镐丽半岛的军用地图,边缘被露水洇湿了一小片。
旁边站着他的参谋长,两人偶尔低语几句。过江的速度比他预想的快,坦克和半履带车交替通过,间隔卡得紧但不乱,没有一辆车在桥面上熄火或者打滑。
到了下午,先头部队已经推进到了坪壤以北。这座城市在轰炸之后已经没有什么成建制的日军了。
去年那一轮空袭把城北的兵营区和日军司令部炸了个稀烂,废墟至今还堆在那里没有人清理。
本地居民看到雷神灭倭军的旗臶从街口出现的时候,先是隔着门缝看了好一阵,然后有人试探着开了门,站在门口看着那些穿着灰绿色军装的士兵从街上走过,脚下步伐不停,朝老百姓点了点头就继续向前推进。
朴正民是在坪壤城南一处废弃的纺织厂里跟孙立成见面的。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瘦得颧骨明显,但腰板挺得直。
介绍自己的时候语速不快,用中文夹着镐丽语单词,表达的意思很明确:他在煤矿里干了七年苦工,三十岁那年带着十七个工友砸了看守的脑袋逃进了山里,从那时候起就没有回头过。
这些年他拉起来的人最多的时候有一百七十多,后来被打散过几次,又聚拢过几次,到去年冬天还能打的剩下不到一百人了。
他没有说太多这些年的事,只说了几句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问孙立成:你们这次来了多少人?
孙立成没有正面回答,只说了一句话:够用了。
当天晚上孙立成收到方文远从添京转发来的情报,加密的,用铅笔抄在一张窄条纸上,措辞很简练。情报显示镐丽半岛南部的日军驻军在接到冬京的投降令后已经出现了明显分裂。
斧山地区的守备部队大部分服从命令准备缴械,但汗城和任川方向有两个联队的少壮派军官拒绝接受投降令,认为这是对帝国陆军的羞辱。
带头的叫做小野,是个三十出头的关东军出身的中佐,他在汗城日军司令部召集了一次内部会议,在会上把投降令的原件撕了,声称为天皇陛下尽忠的时刻到了。
他本人连同手下一批中低级军官绑架了师团长和几位主张投降的参谋,占据了汉成龙山基地和任川港区的核心工事,并向东京大本营发了一封措辞强硬的长电文,大意是帝国军人不能接受屈辱的和约,如果要战到最后一兵一卒,他们也无怨无悔。
东京那边没有回复。因为自从投降令签署之后,大本营的那些人已经不敢再对前线部队下达任何明确指令了,他们怕引发第二次下克上的兵变。
但小野没有收到回复就自己当成了默认,开始着手加固城防工事,调动周边的散兵向汉成方向集中。
孙立成看完情报之后没有耽搁,连夜召集各团团长开了一个短会。会上他定了两个原则:第一,小野这股人必须快速解决,不能让他们在汉成站稳脚跟。第二,尽量减少对汉成市区和百姓的附带损伤,能精准打击的绝不用大面积火力覆盖。
方文远这边同步开始起草一份措辞更强硬、逻辑更完整的通告,准备在军事行动开始前通过电台向整个半岛广播,同时用电报发给东京和华盛顿等所有相关方。
第二天一早,孙立成把空降师师长魏长空叫过来单独交代:你的伞兵今晚先到位。目标任川港区外围,把他们的退路堵住。不要提前暴露,等南边主力的炮声响了再动。
魏长空点头应了,转身出去布置任务。当天中午,孙立成把具体的轰炸目标清单和预计时间通报给了雷战,后者回电已经安排好了三个波次的精确打击架次。
当天傍晚,半岛南部的天空被拉进暮色之后,远处的云层边缘泛着一种灰蒙蒙的深蓝,混着夕阳最后一点残留的暗红色。
汗城方向的日军还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龙山基地的岗哨照常轮换,街上的几辆军用卡车照常行驶。电台里小野的人还在反复播送所谓“圣战继续”的口号,声音在电流杂音中断续传出来。
晚上八点整,第一波b-29编队从东海上空进入半岛南部。由于距离短,这批飞机从燕山基地起飞后不到两小时就抵达了目标空域。
雷战安排的是精确打击方案,每架只挂少量高爆弹,但落点经过详细标定,重点覆盖龙山基地的指挥楼、弹药库、通讯站,以及任川港区沿线的几处炮台和兵营。
飞机没有降低高度,七千米高空进入,投弹手在诺顿瞄准具里锁定了预先标定的坐标点,按顺序投放。
第一枚炸弹落下去的时候,龙山基地的日军大部分人正在营房里休息。爆炸声从天上传下来,先是那种尖锐的由远及近的呼啸,像烧开的水壶被无限放大,紧接着地面猛地一颤。
指挥楼从三楼向下塌陷,屋顶朝一侧倾斜,外墙上被炸开一个巨大的缺口。紧接着第二枚落到了弹药库的正上方,引发了连续殉爆,闪光从仓库窗口涌出来,把周围的建筑轮廓照得一清二楚,然后一团黑烟在夜空中翻滚着升起来,在月光下形成一朵不规则的深色蘑菇云。
通讯站被第三枚炸弹直接命中,整栋楼的玻璃全部震碎,里面的设备在冲击波中报废。小野中佐当时正在地下室一个临时改建的指挥室里,头顶的灯泡在爆炸的震动中晃了几下,灭了,应急灯随即亮起。
他听到外面传来密集的爆炸声和零星枪声,抓起军刀快步从地下室走出来,走廊里已经乱了,参谋和士兵跑来跑去。他站在走廊尽头,灯光忽明忽暗地照着墙壁上那道裂缝,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了一间还有灯的屋子,把门关上了。
轰炸持续了不到四十分钟。重点目标覆盖完毕之后,b-29编队转向返航,与此同时,魏长空的空降师已经乘me-323在任川港区外围着陆了。伞兵们在夜色中落地迅速集结,没有遭遇地面抵抗,因为港区外围的守军已经被轰炸打懵了,大部分人在躲避爆炸,根本顾不上外围的动静。
清晨五点,天刚亮,孙立成的第一军主力开始从汉成北面和西面两个方向推进。豹式坦克和四号坦克在前面开路,半履带车跟在坦克后方运送步兵,火炮在后方两公里的阵位实施压制射击。
小野手下的少壮派军官们组织了一轮反击,试图在汉成西郊的公路交叉口用反坦克炮和炸药包阻击装甲部队的前进。
工兵连的人在引导坦克绕行,步兵在后面跟着清剿残敌。那些试图抵抗的少壮派,有的在坦克炮轰中被弹片击倒,有的一边喊着口号一边往前冲,被半履带车上的机枪扫倒。
汗城市区方向的零星抵抗持续到中午。孙立成的命令是尽量减少对城区和百姓的附带损伤,所以坦克没有开进狭窄街道,而是用远程火力压制据点和工事,步兵在坦克掩护下逐屋清剿。
到下午两点左右,最后一处在学校里设立的日军火力点被工兵炸毁。
同日傍晚,任川港区被魏长空的空降师完全控制,日军守备队大部缴械。
朴正民带着他的人率先进入了任川港区,看着码头上的那些残破设施,蹲在一台歪倒的起重机的底座旁边,伸手摸了摸钢板上坑坑洼洼的弹痕。他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把手里那根皮带系紧了些。
当天晚上孙立成发回添京的电报不长:镐丽半岛日军成建制抵抗已被清除。汉成、任川已控制。釜山方向日方正陆续交械,预计本周内全部完成。半岛北部接收工作正在推进。朴正民部已接应到位。
陈铮收到电报的时候正在看东北那边的铁路修复进度。他把电文看完之后放在桌上,拿笔在桌角那张镐丽半岛地图的南端画了一个圈,然后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小野那些人是怎么处理的?
方文远回答:大部分在交火中直接击毙。小野本人在龙山基地被围之后开枪自尽了,尸体次日确认身份,已经就地掩埋,没有单独处理。
陈铮听完点了点头,把地图折好放回抽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