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拍得很模糊。
军用卫星在高空抓取的俯视图。画面带着严重的噪点。
底色灰蒙蒙的。透着一股呛人的死气。
江悬坐在老藤椅上。
他没有躺下。上半身前倾。
大拇指和食指捏着相纸边缘。纸面微凉,带着打印机刚吐出来的那种干涩。
他把第一张照片凑近了些。
西南边境。山坳里的一个偏僻村落。
原本这个季节,那片热带雨林应该是一片浓郁的深绿。
但照片上。
整个村庄的轮廓,被一种不祥的颜色覆盖。
植被呈现出一种大面积的枯黄色。
黄得发黑。
就像是被扔进火炉里燎过一样。
树叶打着卷,大片大片地枯死在枝头。
连粗壮的树干表面,树皮都一块块剥落,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质部。
一条原本清澈的小溪穿过村子。
现在溪水变成了浑浊的褐色。
透着一种诡异的死寂。
江悬眉头皱了一下。
他把第一张照片放在铁皮桌上。
指尖在桌面上发出一声细微的“沙”声。
他抽出了第二张。
这是前线防化部队的无人机,低空航拍的近景。
村里的黄泥土路上。
倒着十几个人影。
横七竖八。
没有挣扎的痕迹,也没有搏斗的散乱。
仿佛走在路上,生命被瞬间抽空。
有的人趴在水沟边。半个身子泡在泥水里。
手死死抓着泥里的杂草。草根被连根拔起,死死捏在手里。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扭曲。
有的人仰面朝天。四肢扭曲成怪异的角度。
像一堆被随意丢弃的破麻袋。
江悬两指捏住照片。
他把照片拉到离眼睛只有不到十公分的地方。
借着窗外照进来的阳光。
他看到了那些人的皮肤。
隔着粗糙的像素颗粒,依然让人心底发寒。
暴露在外的脖颈、手臂、甚至脸颊。
布满了一张张网状的血丝。
那些血丝不是红色。
是紫黑色。
就像皮肤底下埋着一层黑色的蜘蛛网。
血管胀得快要爆开,把表皮顶出一个个难看的凸起。
密密麻麻,爬满了整张脸。
最惨的,是他们的五官。
眼眶、鼻孔、嘴角。甚至耳朵。
七窍。
全都往外淌着血。
血迹干涸在泥土上,呈现出一种粘稠的墨黑色。
像刷了一层厚厚的沥青。
有些人的眼球甚至已经干瘪塌陷。
江悬看着这些照片。
两道眉毛越拧越紧。挤出一个深深的川字。
他把最后一张照片丢在桌上。
手指在铁皮桌面上磕了两下。
“咚。咚。”
声音发闷。
他没说话。端起旁边的军绿色保温杯。
没拧盖子。就这么握在手里。
等着江破虏开口。
江破虏站在办公桌对面。
他双手撑在桌沿。
手背上的老皮松弛,几根青筋像树根一样盘结着凸起。
他盯着桌上的那几张照片。
喉结上下滚了滚。
咽了一口没多少水分的唾沫。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吞咽声。
“西南边境。”
江破虏开口了。嗓子哑得厉害。
像含了一口生锈的铁钉。
“十三号界碑往内,七公里的一个寨子。”
他伸出右手食指。指甲盖上有点发黄。
点在第一张照片的枯树上。
手指微微发抖,点在纸面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昨天半夜两点。”
“边防巡逻队发现情况不对。寨子里连声狗叫都没有。”
“平时巡夜的犬吠,全没了。”
“进去看的时候,人已经死了一半。”
江悬放下保温杯。
杯底碰到铁皮桌,发出一声脆响。
他拿起第二份纸质报告。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军区防疫站的初步化验单。
纸张打印的油墨味很重,有些刺鼻。
他翻了一页。看了一眼上面的数据。
白细胞数值。红细胞沉降率。
全是乱码一般的异常指标。
“十二个小时。”
江破虏喘了口粗气。胸膛闷闷地响。
他抓起桌上的一盒红塔山。抽出一根,咬在嘴里。
没拿打火机。就这么干咬着烟嘴。
“就十二个小时。从突发,到死绝。”
“整个村子,一百二十口人。没一个活物。”
“连圈里的猪和院子里的鸡,都死得干干净净。”
江悬捏着报告的手指,微微用了一点力。
纸边被捏出一道褶皱。
他那双平时总带着困意的眼睛,此刻一片冰冷。
“传染性?”他问。
“极强。”
江破虏咬着烟头。牙床用力,脸颊鼓起一块硬疙瘩。
“空气传播。飞沫。体液。”
“甚至接触那些发黑的树叶,都有可能感染。”
他把烟头从嘴里拿下来。烟嘴被咬得稀烂。
“潜伏期不到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一过。发病。”
老头子闭上眼。
眼皮在剧烈打颤。
他似乎不愿回忆前线传回来的惨状报告。
双手离开桌面,背在身后。
手指死死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一旦发作。”
“人先是发高烧,烧到四十度往上。”
“然后开始咳血。黑血。”
江破虏睁开眼。
眼底全是一根根血丝。
“当地的军医解剖了第一具尸体。”
他声音开始发抖。
“内脏。”
“全化了。”
江悬抬起头。
目光从纸面移开,看向他爹。
“像被高浓度的工业硫酸泼过一样。”
江破虏攥着拳头。
“胃肠道、肺叶、肝脏。”
“在几个小时内,迅速溶解。变成一滩黑血。”
“从七窍流出来。”
他咬着牙。“人是活活疼死的。”
江悬没接话。
他低头,重新看着那几张惨烈的照片。
他是个大夫。
他见过无数种疑难杂症。
在药王谷的时候,老头子为了教他解毒,用尽了天下奇毒。
断肠草。鹤顶红。南疆的蛊毒。
但没有一种毒,或者病毒。
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人的内脏溶成黑血。
这违背了自然界病毒演化的基本规律。
就算是烈性的埃博拉,也没有这么恐怖的溶解速度。
这东西。
根本不是自然界长出来的。
“驻军呢。”
江悬把报告放回桌上。
伸手摸了一下旁边保温杯的盖子。不锈钢外壳有点凉。
“怎么处理的。”
“封了。”
江破虏走到医务室的窗边。
看着外面操场上耀眼的阳光。
“事情一出。军区连夜下了死命令。”
“当地一个野战团直接开过去。”
江破虏声音发沉。
“拉了三道封锁线。”
“铁丝网。沙袋。机枪阵地。”
“方圆十公里,全部围死。连只苍蝇都不准飞出来。”
“防化连也进去了。穿着最高级别的生化防护服。”
老头子转过身。
看着江悬。
“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进不去。”
“整个村子,被彻底隔离。”
江悬把右手揣进白大褂的口袋里。
摸到了那个黑色针灸包粗糙的边缘。
他手指在布包上来回摩挲了两下。
棉布的质感在指尖划过。
“控制住了?”
江破虏摇了摇头。
那张满是风霜的老脸,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
“不知道。”
“风向朝内陆刮。”
“那股黑水渗进了地下水脉。不知道有没有污染源。”
他抹了一把脸。手掌搓在胡茬上,沙沙响。
“我们这是在跟阎王爷抢时间。”
医务室里安静下来。
老藤椅靠背上的竹篾断了一根,翘在外面。
江悬走过去,一屁股坐下。
藤椅嘎吱响了一声。声音在屋子里回荡。
他抬起左脚。
用鞋尖踢了踢铁皮桌的桌腿。发出“当”的一声轻响。
“总院那边没派人?”
江悬看着桌上的照片。那些紫黑色的血丝在白纸上很刺眼。
“这种事,应该让那帮穿白大褂的去搞化验。弄个血清或者疫苗出来。”
他打了个哈欠。
“我一个校医,去了也只能给他们端茶倒水。”
江破虏站在窗前。
听到这话,他深吸一口气。
刚想张嘴说话,骂这小子几句。
“叮铃铃铃!”
桌角。
那部专门用于紧急军情联络的红色保密电话。
突然。
疯狂地响了起来。
铃声尖锐。急促。
在这间逼仄的医务室里,像是一把高频电钻。
直接扎进人的耳朵里。
红色的指示灯随着铃声一闪一闪。
亮得刺眼。
江破虏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死死盯着那部红机。
这部电话平时根本不响。
只要响了,就是前线最紧急的、十万火急的军情汇报。
而且往往不是什么好消息。
他往前跨了一步。
军靴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重的一声闷响。
右手伸出。
一把抓住了红色的电话听筒。
塑料听筒带着点凉意。
他用力提起来,放在耳边。
“我是江破虏。”
声音沉稳。透着战区司令的威严。压住了心底的慌乱。
电话那头。
没有平时通讯员标准的汇报声。
传来一阵嘈杂的电流声。
还有急促的喘息。东西砸碎的声音。
江悬坐在藤椅上。
他没动。
但耳朵微微动了一下。
他看着江破虏宽阔的后背。
那件笔挺的将官常服。
一秒。
两秒。
仅仅听了两秒钟。
江破虏那张饱经风霜、哪怕面对上千敌军都面不改色的老脸。
瞬间。
失去了所有的血色。
变得惨白如纸。没有一丝红晕。
脸颊上的肌肉开始抽搐。
额头上刚刚擦干的冷汗,又冒了出来。
密密麻麻地挂在脑门上。
嘴唇哆嗦着。
发不出一丝声音。
他五根手指。
原本死死攥着红色听筒。指节都捏白了。
此刻。
像是一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
手指松开了。
红色的电话听筒,顺着他的手心。
滑落。
带着黑色的螺旋电话线,在半空中晃了一下。
“当啷。”
一声沉闷的金属和塑料撞击声。
听筒重重地滑落在掉漆的铁皮桌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