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眼神柳翠莲看了好几秒,嘴唇动了动想说啥,可韩铁柱已经开口了。
“你嫂子叫啥?”
“王……王桂花。”
“行,我知道了。”韩铁柱站起来把凳子归到墙边,语气平得跟说明天天气一样,“你回去,今晚啥都别说,明天早上我过去。”
柳翠莲愣了一下:“你过去干啥?”
“该干啥干啥。”韩铁柱拉开门,外头的冷风灌进来,他侧了侧身让出路来,“翠莲姐,听我的,回去睡觉。”
柳翠莲攥着袖口站起来,想再问点啥,可对上韩铁柱那双眼睛,话又咽回去了。
她裹紧棉袄出了门,脚步比来的时候稳了不少。
韩铁柱把门栓插上,坐回凳子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拇指搓了搓食指。
心里头那盘棋已经摆开了。
第二天天不亮,韩铁柱就起了。
他没去代销点,先拐到屯子西头刘屠户那儿割了二斤猪肉,五花的,红白相间肥得冒油。
又从自己家柜子底下摸出一瓶北大荒白酒来。
这酒是前阵子赵凤仙给的,他没舍得喝,搁着呢。
今天正好用上。
猪肉用草纸包了,酒瓶子揣怀里,韩铁柱迈开腿往柳翠莲家走。
天刚蒙蒙亮,屯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远处几家烟囱冒着白烟。
柳翠莲家院门没上栓,韩铁柱推门进去。
院子里那头老黄牛还拴在木桩子上,嘴里嚼着干草,两只牛眼瞪了韩铁柱一下就没了兴趣。
屋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磕瓜子的声音,咔嚓咔嚓的。
韩铁柱抬脚跨过门槛,一把粗嗓门从里头冒出来。
“翠莲,是你啊?灶上水烧了没?”
韩铁柱站在堂屋门口,炕上坐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圆脸,颧骨高,嘴唇薄得跟刀片似的,手里攥着一把瓜子壳正往炕沿上堆。
穿了件灰色的棉褂子,头发挽了个髻,两只眼睛精明得跟老鼠似的。
她抬头看见门口站了个高大的后生,嘴里的瓜子仁还没咽下去,一下子坐直了。
“你谁啊?”
“王嫂子。”韩铁柱笑了笑,把手里的猪肉和酒搁到桌上,“我叫韩铁柱,住隔壁的,代销点是我开的。”
王桂花的瓜子壳“啪”地掉了一地。
她的脸色变了,从上到下把韩铁柱打量了一遍,嘴角抽了两下。
“就是你?”
“嗯。”
“天天跟我小姑子搅在一起那个就是你?”
王桂花一掀被子从炕上下来了,两只脚蹬进棉鞋里,手叉在腰上。
“好啊,我还没去找你呢,你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她嗓门一提,手指头差点戳到韩铁柱鼻尖上:“你一个十八岁的毛头小子,成天勾搭人家寡妇,你知不知道丢人?你家大人不管你?”
“嫂子。”韩铁柱没躲那根手指头,也没恼,声音还是平平的,“消消气,我有几句话想跟您说。”
“我跟你没话说!”
“那您就听着。”韩铁柱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了,把猪肉往王桂花那边推了推,“大老远从辽宁过来,路上辛苦了,这点东西不成敬意。”
王桂花愣了一下,没接话。
韩铁柱开口了,不急不慢的,一字一句砸得清楚:“第一件事,翠莲嫂子在我代销点帮工,是正经干活拿工钱的。”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来搁在桌上:“这是我跟公社签的代销点承包协议,白纸黑字盖了公章的。她是我聘的帮工,清清白白。”
王桂花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第二件事。”韩铁柱的语速没变,但语调往下沉了半分,“嫂子收了孙德彪五十块钱和两匹布,来替他提亲,对吧?”
王桂花的脸抖了一下:“那咋了?人家诚心诚意……”
“诚心诚意?”韩铁柱的嘴角弯了弯,笑意不到眼底,“王嫂子,您知道孙德彪现在在哪呢吗?”
王桂花眨了眨眼:“在……在屯子里呗。”
“在公社派出所蹲着呢。”韩铁柱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偷东西,撬了我代销点的窗户偷了十一张狐狸皮,被我当场逮住的,治安拘留十五天。”
王桂花的脸刷地白了。
“嫂子,您是远道来的不知道情况,我能理解。”韩铁柱把那瓶酒搁到她面前,“可您回去想想,您要是真把翠莲嫂子嫁给一个蹲号子的贼,回头全屯子都知道您王桂花卖小姑子换了五十块钱,您自己家的脸面往哪搁?”
堂屋里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这时候柳翠莲从后屋出来了。
她大概刚起来,头发还没来得及梳利索,两根辫子松松垮垮搭在肩膀上,听见外面有人说话就出来了。
一看见韩铁柱坐在那,她整个人顿在了灶台边上。
“铁……”
“翠莲姐,我跟你嫂子唠两句。”韩铁柱冲她点了下头,语气轻松得跟串门子似的。
柳翠莲的嘴唇抿了一下,攥着手里的锅铲没动,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韩铁柱。
王桂花这会儿缓过来了,脸上的白色褪了些,换上了红。
她的眼珠子转了两圈,嘴硬道:“蹲号子那是他的事,他出来以后不还是有房有地的?再说了,年轻人犯点错……”
“犯点错?”韩铁柱笑了,声音里带了点凉意,“王嫂子,我把话跟您说透了。孙德彪这个人,偷鸡摸狗欺男霸女,在屯子里那是出了名的混子。半年之内,夜闯翠莲嫂子家门,纠缠公社女教师,抢代销点承包权,给猎户猎区埋铁夹子害人,最后又撬窗偷货。这种人,嫂子您敢把自家亲妹子嫁过去?”
他一口气把这些事砸出来,王桂花的脸从红变紫,嘴张了合,合了张,愣是接不上话。
“他……他夜闯翠莲的门?”
“对,大半夜的翻墙进来的。”韩铁柱的口气平淡,“翠莲嫂子要不是叫我听见了,那晚上出啥事谁都说不准。”
柳翠莲站在灶台旁边,手里的锅铲攥得指节发白。
她看着韩铁柱替她把这些话一件件摆出来,眼眶里酸得厉害,可硬憋着没让泪掉下来。
三年了。
守寡三年,娘家嫂子从来没问过她一句过得好不好,一张嘴就是嫁人嫁人嫁人。
今天头一回,有个人坐在她嫂子面前,一句一句把她受的委屈掰开了揉碎了说给人听。
“那、那也不能……”王桂花的底气明显不足了,声音矮了一截,“那她一个人在这守着也不是个事儿啊,总得找个人……”
韩铁柱把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了。
他比坐着的王桂花高出一大截,往那一站,堂屋里的光都暗了一截。
“嫂子。”
王桂花下意识抬头看他。
韩铁柱的目光扫了一眼柳翠莲,又收回来落在王桂花脸上,嘴唇一动,说出来一句话。
柳翠莲手里的锅铲咣当掉地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