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案交接完毕,镇妖司大堂的沉郁肃杀稍稍散去。
宋海翎叮嘱完追查要点,便转身入内堂统筹司中事务,将整桩连环邪修案全权交予宋传玄三人之手。
大堂之内只剩年少三人,气氛稍稍松弛。
宋传安收起卷宗,脸上凝重褪去几分,露出年少同辈的爽朗笑意,转头看向宋传玄:
“传玄,当年宗族测灵一别,你独居雷泽苦修数年,一跃成为我传字辈首位紫府天骄,今日总算归返凡尘、入司共事。”
宋传沐也笑着附和,眼底满是欣喜:
“咱们三人同批启蒙、同批筑基,数年未见,今日难得重聚。又是你初入镇妖司履职,于情于理,都该我们做东,为你接风洗尘。”
二人皆是真心欢喜。
年少同列灵根石碑、一同听师长传道、一同熬过初入仙途的苦日子,情谊远胜寻常司中同僚。这些年宋传玄闭关雷泽、与世隔绝,三人几乎断了交集,如今能同在镇妖司并肩任职,实属难得。
宋传玄看着两位旧时同辈,清冷的心性也柔和几分。
雷泽数载,朝夕唯有惊雷孤影,无同辈谈笑、无友人相伴,孤寂早已成常态。此刻旧友热忱相邀,他自无拒绝之理。
“好。”他微微颔首,“承蒙二位抬爱。”
三人皆是少年得志、身负修行,平日办案紧绷,难得闲暇松弛片刻。
脱下镇妖司肃杀劲装,换去公务正装,三人一身寻常青衫,褪去朝堂司吏的威严,化作三位温润少年郎,并肩走出镇妖司大门。
商都最繁华的朱雀大街车水马龙,华灯初上,酒楼林立、酒香四溢。
宋传安、宋传沐熟门熟路,选了城中最负盛名的临江楼。
此楼临运河而建,楼高观景阔,酒菜上乘,乃是商都修士、世家子弟常聚之地,雅致不喧闹,最适合同辈小聚。
三人入二楼雅间,点满一桌精致酒菜、陈年佳酿,推杯换盏、闲话当年。
席间聊起年少测灵的趣事,聊起宗族苦修的青涩,聊起这几年镇妖司奔走办案的艰险,气氛轻松热烈。
宋传安性子缜密沉稳,谈吐有度,细说商都周遭妖患分布;宋传沐性情爽朗灵动,讲着各地办案的奇闻异事。
二人也偶尔感慨,镇妖司数年追查邪祟、平定妖乱,见惯人间疾苦、修士惨死,愈发懂得凡尘太平来之不易。
宋传玄静静听着,偶尔举杯应答。
数年雷泽孤苦,一朝红尘入世,这般烟火人情、同辈闲谈,于他而言,是从未有过的松弛与温暖。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夜色渐深,商都街市依旧繁华喧闹,灯火绵延十里,人声沸沸,一派盛世安稳景象。
谁也未曾料到,盛世繁华的闹市中央,杀机已然悄无声息降临。
就在三人闲谈正酣、举杯相碰的一瞬——
楼下大街深处,骤然炸起一声凄厉至极的女子尖叫!
“啊——!”
尖叫声短促、绝望,只响彻半息,便戛然而止。
像是喉咙被瞬间扼断,生机瞬息寂灭。
喧闹的街市骤然一静!
满堂宾客、往来行人,尽数被这突兀的惨叫惊得心头一紧。
“出事了!”
宋传安、宋传沐神色瞬间剧变,酒意瞬间散尽,周身气息陡然凝肃。
一旁的宋传玄,眼底温润尽数褪去,刹那间,蛰伏体内的雷霆敏锐、修士警觉尽数炸开。
那一声惨叫之中,没有妖兽凶煞、没有妖魔戾气,只有纯粹的生机被瞬间掠夺、本源被瞬间抽空的绝望!
是他们追查半月的邪修命案!
“走!”
三字落定,三人身形几乎同时暴起。
无需多言,无需叮嘱,年少默契、办案本能尽数迸发。
宋传沐身法如风,率先掠出雅间,足尖点窗,纵身跃向街心,风系灵力裹身,瞬息百米;
宋传安紧随其后,沉心静气,神识铺开,推演周遭动静;
宋传玄身形沉稳落地,紫府神识无声扩散,笼罩整片街区,雷霆道韵暗藏,锁定一切阴邪异动。
三人顷刻冲出临江楼,汇入街边慌乱的人流。
前方百步之外,围起密密麻麻的人墙。
百姓惊恐后退、指指点点、面色惨白,人人眼中皆是惊惧骇然。
“死了!”
“一下子就没气了!”
“方才还好好的路人,怎么转眼就……”
嘈杂的惊呼声中,三人挤开人群,目光落向地面。
街心青石板上,静静躺着一具女子躯体。
一眼望去,纵使三人早已见惯凶案死伤,依旧心头微沉。
地上女子看似二十出头,一身朴素修士布衣,腰间挂着一枚最低阶的炼气修士木牌,显然是一名在商都谋生、游走市井的底层散修。
她双目圆睁,残留着临死前的极致惊恐,面容干瘪褶皱、肤色枯黑如炭,周身血肉、皮下精气、浑身灵气生机,被抽得干干净净。
整个人彻底沦为一具干瘪枯槁的干尸。
和之前十三桩连环命案,死状一模一样!
无声无息、毫无挣扎、瞬息毙命、精血尽空。
繁华闹市,人来人往,众目睽睽之下。
邪修竟敢公然作案!
宋传沐当即散开风系灵力,封锁围观人群,沉声喝道:“所有人退后!禁止触碰现场,不得喧哗走动,破坏痕迹!”
话音落下,镇妖司筑基威势铺开,慌乱百姓瞬间噤声后退,乖乖远离案发现场。
宋传安蹲身落地,双目微凝,水土灵力细细扫过地面,极致耐心地排查每一寸石板纹路:
“闹市人流繁杂,脚印杂乱、气息驳杂,寻常痕迹早已被人群冲散。凶手太过狡诈,刻意选择繁华街头作案,借人声人息掩盖行迹。”
他指尖拂过石板缝隙,一寸寸甄别、推演、排除无用气息。
这是他最擅长的事——于杂乱之中寻真迹,于虚无之中找破绽。
与此同时,宋传玄静立尸体侧方,双眼微阖,紫府浑厚神识铺天盖地,细细扫荡周遭百丈天地。
寻常修士看不见的气息残留、微弱波动、隐秘术法轨迹,尽数映入他识海之中。
之前十三桩命案,现场干净得近乎诡异,无半点线索。
但这一次,凶手仓促闹市作案,行迹再缜密,也必有疏漏!
数息之后,宋传玄骤然睁眼,眼底一抹细碎雷光一闪而逝,音色冷沉笃定:
“找到了。”
宋传安、宋传沐同时转头:“有线索?”
“无魔气、无血气、无灵力波动。”宋传玄俯身,指尖轻点女子干尸脖颈一处微不可察的淡黑纹路,“但这里,残留一丝极致阴柔的噬生禁纹余韵。”
“不是妖术、不是魔功,是专门掠夺修士灵气、抽取生民本源的冷门噬生邪禁。”
“之前野外作案,凶手做完案即刻远遁,夜风、山林灵气会瞬间冲刷干净余韵。唯独此番闹市匆忙出手,撤离仓促,禁术残留未被彻底抹去。”
宋传安目光一亮,立刻凑近细致观察,指尖灵力细细感应:
“没错!极淡、极隐晦,若非你紫府神识远超常人,根本察觉不出分毫!”
宋传沐沉声道:“而且凶手胆子极大。”
“半月十三案,全部选在荒郊、僻地、无人之处,低调隐匿、悄然猎杀。”
“今日偏偏敢在商都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人潮鼎盛之时当众行凶。”
“这不是狂妄,是试探!”
三人瞬间通透凶手心思。
他在试探镇妖司的底线,试探皇朝的戒备,试探是否有人能查出他的禁术根脚!
暗处之人,躲在盛世烟火之下,以底层散修为粮,以闹市繁华掩杀心,隐忍、诡诈、谨慎、凶残至极。
宋传玄望着地上干瘪的女修干尸,眸底雷光隐隐翻腾,杀伐之意凝而不发。
“现场无脚印、无目击、无行踪。”
“但有禁纹余韵,便有源可溯。”
“传安,你记录禁术波动、刻录气息样本,比对司中所有邪修卷宗。”
“传沐,你即刻带巡察小队封锁整条朱雀大街,盘查近期所有陌生散修、外来修士。”
“此凶潜伏商都城内,未曾远遁。”
“今夜,我们便以这一丝残韵为饵,掘出这藏在盛世闹市下的噬生邪祟!”
夜色深沉,商都灯火依旧璀璨。
可繁华街巷深处,阴冷杀机已然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