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讲机砸在监视器屏幕上，磕出一道蛛网般的裂纹。
“十分钟！还有十分钟就全网开播！常驻嘉宾居然因为偷税进去了？”王导扯着本就稀疏的头发，眼底布满血丝，唾沫星子喷了副导演一脸。
“开天窗了！去哪找个喘气的男星来顶上！违约金能把我们整个台卖了！”
后台乱成一锅粥。化妆师的手抖个不停，粉饼摔在地上碎成粉末。场务们像没头苍蝇一样到处乱撞，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杂乱的闷响。
田曦儿咬住下唇，一把推开休息室的门。
“导演，我发小就在附近。便宜好用，让他顶上！”
没等王导反应过来，田曦儿已经踩着运动鞋冲了出去，带起一阵带着蜜桃香气的风。
两公里外的护城河边。
水汽混着泥土的微腥味。林野戴着边缘磨损的破草帽，躺在帆布折叠椅上。他手里握着一根九块九包邮的劣质鱼竿。
视线尽头，鱼漂刚往下沉了一毫米。
“林野！”
清脆的女声夹杂着喘息，那股熟悉的淡淡蜜桃香气猛地撞进鼻腔。
林野手腕一抖，鱼脱钩了，水面荡开一圈波纹。
他摘下草帽，掀起眼皮。面前的国民初恋小花正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白皙的额头覆着一层细汗。
林野没说话，顺手拧开身边那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递了过去。
田曦儿极其自然地接过来连灌两口，水渍顺着嘴角滑落。她胡乱抹了一把，伸手拽住林野的老头衫下摆。
“别钓了，跟我走。节目组塌房了，你来凑个人数！”
“不去。”林野重新把草帽扣在脸上，“下午两点超市打折，我得去抢土鸡蛋。”
“日薪三千，包吃包住！”
草帽底下传出一声叹息。林野慢吞吞地站起身，提起脚边的红色塑料水桶，里头只有两条翻着白眼的泥鳅。
“走吧。早下班早点回来打窝。”
录制现场，主摄像机的红色指示灯疯狂闪烁。
最高同时在线人数突破三千万的国民级户外综艺《哈哈大行家》，正式切入主直播间。
镜头一闪。
没有西装革履，没有精致妆发。全网观众只看到一个穿着洗泛白的老头衫、踩着人字拖的青年。
他手里还拎着个散发着鱼腥味的红塑料桶。
他旁边，是刚拉着他跑回来、耳根还透着一抹绯红的田曦儿。
弹幕停滞了一秒，紧接着像雪崩一样填满了整个屏幕。
【？？？这谁家的大爷走错片场了？保安呢！保安在哪里！】
【节目组疯了吧？说好的神秘顶流呢？就拿这玩意儿糊弄我们？】
【等等，小田的手还拽着他的衣角！放开那个女孩让我来！】
【穿成这样上国家级综艺，妥妥的蹭热度废柴。看那副没睡醒的样子，绝壁是吃软饭的小白脸！】
满屏的污言秽语滚动。
林野被现场几千瓦的聚光灯晃得眯起眼睛。
他下意识往旁边跨了半步，不偏不倚地挡在田曦儿身前，替她遮住了最刺目的那道主光源。
田曦儿看着他宽阔的后背，手指攥紧了裙摆，指尖泛起一层淡淡的白。
“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林野。”田曦儿探出头，对着镜头笑得眉眼弯弯。
弹幕更狂躁了，服务器后台发出过载的警报声。
【青梅竹马？破案了，纯纯的带资进组！】
【我就说这年头哪有什么纯洁的男女关系，小田糊涂啊，居然带个拖油瓶上节目！】
【这哥们要是能活过第一期，我直播倒立洗头喝洗脚水。】
镜头外，王导的血压直冲脑门，后槽牙咬得嘎吱作响。
他一把拉下总闸，切了三十秒的广告，指着林野的鼻子就开始哆嗦。
“小田！你就算找个群演，好歹弄个包装过的！你看看他这副大爷样，赞助商的脸往哪搁？”
林野把红水桶放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刚好。”林野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两滴生理性盐水，“我也觉得挺吵的。鸡蛋快打折了，回见。”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田曦儿急了，一把抱住他的胳膊。柔软的触感隔着薄薄的布料传过来。
她踮起脚尖，凑到林野耳边，温热的呼吸打在他的侧颈，带起一阵细微的痒意。
“帮帮忙嘛。只要你撑过今天，你购物车里那根绝版碳素鱼竿，我清了。”
林野停住脚步。
他侧过头，看着田曦儿那双水汪汪的眼睛，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叹了口气，极其自然地伸手将她被风吹乱的鬓角拨到耳后，指尖不经意擦过她泛红的耳垂。
“你说的。带上鱼线套餐。”
田曦儿小鸡啄米般疯狂点头，嘴角抑制不住地往上扬。
王导看着两人旁若无人地讨价还价，气得狠狠跺了一脚地板，皮鞋磕在木板上发出脆响。
“行！死马当活马医！带他去填临时入职表，马上签生死状！出了播出事故，田曦儿你全责！”
走廊尽头的备采间，冷气开得很足，吹得人汗毛直竖。
林野拉开一把折叠椅坐下，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表格。纸张有些受潮，笔尖划在上面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身份证拿出来复印一下。”旁边的小助理推了推黑框眼镜，语气带着明显的轻蔑和不耐烦。
林野没抬头，伸手探进那条洗得有些发白的沙滩裤口袋。
平时钓鱼乱七八糟的小物件太多，他胡乱抓了一把，全掏了出来。
打火机、几枚硬币、一团缠在一起的鱼线。
还有一张普通的二代身份证。
就在身份证被抽出来的那一瞬间。
“啪嗒。”
一张卡片被带了出来，从他的指缝间滑落，掉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那不是塑料。
那是一张纯黑色的金属证件。
四周镶嵌着暗金色的边框，在冷白色的白炽灯下，折射出一种令人窒息的冷冽光泽。
最上方，一枚深红色的国徽凸显其上，雕刻工艺繁复到肉眼无法看清纹理。
正端着保温杯、骂骂咧咧走过的王导，脚底猛地一顿。
他余光扫到了地上的那点暗金色的反光。
王导起初只是随眼一瞥，紧接着，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眼白里甚至崩出了血丝。
保温杯从他手中滑落。
“砰！”
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打湿了他的高定皮鞋。但他像是失去了痛觉一样，死死盯着地上的那张金属卡片，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作为经常出入上层圈子的国家级导演，他曾在军方最高规格的内参会上，远远见过这种制式的证件。
全华夏，拥有这种黑金国徽证件的人，双手绝对数得过来。
王导的呼吸彻底停滞，双腿的肌肉瞬间失去控制，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
“扑通！”
一声闷响。
前一秒还趾高气昂的大导演，直挺挺地跪在了林野的人字拖跟前，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听得人牙酸。
小助理吓得连退三步，后背重重撞在墙上，张大嘴巴发不出一丝声音。
林野皱了皱眉，弯腰捡起证件，用大拇指擦了擦上面的灰尘，居高临下地看向跪在地上的王导。
此时，直播间的音频还没切断，一条加粗的红色弹幕突兀地横穿过黑屏。
【前面的让让，导播是不是切错机位了？我怎么听见有人重重磕头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