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陈留城东。
天还没有完全亮，城外的空地上已经站满了人。
数百名义兵排成六列。前头是夏侯惇练出来的新兵，后头是郭通带来的洛阳旧军。有人穿着旧甲，有人只有布衣，手中的长枪也长短不一。
他们看上去还不像一支精锐。
可没人说话，没人乱动。
风从城头吹下来，青黑色的曹字旗在军阵前猎猎作响。
今日，是陈留正式举旗的日子。
城门两侧挤满了百姓。有人提着鸡蛋，有人抱着粗布，有人什么都没有，只带着家里的老人和孩子来送行。
前几日那个不愿让儿子入伍的老人，也来了。
他没有改变主意，仍把独子留在家中，却背来一小袋晒干的豆子。
“曹公，我家出不了人。”
老人把豆袋放到军粮车上。
“出一口吃的。”
曹操没有推辞，只让曹福把老人的名字记进义粮册。
老人急忙摆手：“不用记，几斤豆子算什么？”
曹操道：“一粒也是陈留人的心，不能不记。”
老人怔了怔，眼圈立刻红了。
越来越多的百姓走上前。
有人送来草鞋，有人送来针线，有人把家里仅剩的半坛盐放在车上。东西都不贵，却把十几辆粮车塞得满满当当。
人群后方，几名曹氏族老也来了。
三日前，他们还守在西院库门前，生怕曹操把曹家几代人的家底全押进乱世。今日，他们没有穿华服，只让家仆抬来两只沉重的木箱。
为首的族老把库钥放在箱盖上。
“孟德。”
曹操走过去：“叔父。”
族老看了一眼军阵，又看向道路两侧的百姓。
“老夫还是觉得你这一把押得太大。”
曹安在旁边听得心里一紧。
族老却伸手拍了拍木箱。
“可曹家既然已经把旗立起来，就不能让自家子弟空着手去。”
箱盖打开，里面不是金银，而是一排擦得发亮的刀头、箭簇和修补好的旧甲。
“西院剩下能用的铁器，都在这里。”
族老叹了一口气。
“老夫不会打仗，只能替你们多备几把刀。”
曹操没有说漂亮话，只郑重一礼。
“曹家今日拿出的每一件东西，都会记在账上。”
族老摆手：“记账是你的规矩。”
他望着曹字旗，声音低了些。
“活着把人带回来，是老夫的规矩。”
曹操点头。
“好。”
这一声落下，曹家内部最后一点犹豫，也跟着落了地。
曹洪站在车边，一边让人收东西，一边大声喊：“都排好！送什么、送多少、家住哪里，全要记！”
曹安抱着账册跑得满头大汗：“子廉将军，你昨天还嫌我只会动嘴，今日怎么连记账也归我？”
曹洪理直气壮：“能者多劳。”
“这句话你从我这里偷的！”
“现在归我了。”
周围百姓听得发笑，原本沉重的送军气氛也轻了一些。
军阵最前方，阿衡穿上了一件明显不合身的旧皮甲。皮甲是郭通送他的，肩头宽了一截，走一步便晃一下。
夏侯惇看得皱眉：“站稳。”
阿衡赶紧挺直腰。
“甲不合身。”
“人先合军令。”夏侯惇伸手替他把腰绳勒紧，“活着打完第一仗，再给你换新的。”
阿衡用力点头。
郭通站在旧军前，肩头的伤还没有完全好。他本该留在辎重营，却坚持穿甲。
曹仁走到他面前：“你只能骑马，不能挥刀。”
郭通道：“我能举旗。”
“旗有典韦举。”
郭通看了一眼那根碗口粗的旗杆，沉默了。
典韦把铁戟往肩上一扛：“你举不动。”
这话没有半点客气。
郭通却笑了：“那我就替他看着，别让旗倒。”
典韦点头：“这个可以。”
日头慢慢升起。
陈宫捧着一卷檄文走上土台。
这卷檄文他改了三次。第一次写得太文，曹操说百姓听不懂。第二次写得太长，夏侯惇听到一半便皱眉。第三次，只剩下最简单的几句话。
陈宫展开檄文，声音传向军阵。
“董卓入京，废帝害民，纵兵劫掠。”
“洛阳百姓受其苦，天下州郡受其威。”
“曹操今散家财，聚义兵，誓讨董卓。”
“愿天下有志之士，同举义旗。”
檄文很短。
没有漂亮话，也没有绕弯子。
可城外每个人都听懂了。
董卓害人。
曹操要去打他。
就这么简单。
陈宫念完，合上檄文，退到一旁。
曹操登上土台。
他今日没有穿华服，只穿一身黑色窄袖战袍，腰间佩着普通长刀。那柄刀不是七星宝刀，也不是什么名器，却是现在的他真正能握在手里的刀。
曹操先看军阵，又看百姓。
“诸位。”
城外慢慢安静。
“曹某今日举旗，不是因为我已经赢了。”
“恰恰相反，我们什么都没有。”
“兵不够强，甲不够厚，粮也只够吃一阵。”
这几句话让不少人露出意外之色。
别人起兵，都恨不得把自己吹成天兵天将。曹操却先把家底说得一清二楚。
曹操继续道：“董卓有西凉铁骑，有洛阳城，有朝廷印玺。”
“我们有什么？”
他抬手指向军阵。
“有几百个不愿再跪的人。”
又指向身后的陈留城。
“有一城愿意拿出粮食、草鞋和盐的百姓。”
最后，他按住自己的刀。
“还有曹某这条命。”
人群里有人呼吸一重。
曹操道：“这点东西，打董卓，够不够？”
军阵一时无人回答。
夏侯惇忽然拔刀。
“不够，也打！”
夏侯渊跟着拔刀。
“今日不打，明日连刀都没了！”
曹仁、曹洪同时上前。
“愿随主公讨董！”
郭通带着旧军举起兵器。
“愿随曹公讨董！”
阿衡的木枪举得最高，喊得嗓子都破了。
“讨董！”
第一声还有些散。
第二声已经连成一片。
“讨董！”
第三声响起时，城头上的鸟群都被惊得飞了起来。
“讨董！”
百姓也跟着喊。
老人喊，妇人喊，孩子也挥着手喊。
声音从城东一直传进陈留城里。
典韦握住旗杆，望向曹操。
曹操点头。
下一刻，青黑色的曹字旗被高高举起。
旗心是一个巨大的曹字。
旗边，是两个清楚的讨董。
晨光落在旗上，墨色像活了一样。
曹操拔出长刀，刀锋直指西方。
“今日起兵，只做三件事。”
“护百姓。”
“杀国贼。”
“活着回来。”
这不是文人的誓词。
却是士卒最想听懂的话。
数百义兵齐齐踏前一步。
“护百姓！”
“杀国贼！”
“活着回来！”
脚步落地，尘土飞扬。
这一刻，他们的甲仍旧破，枪仍旧旧。
可他们终于像一支军队了。
曹操收刀。
“夏侯惇。”
“在！”
“领前营。”
“诺！”
“夏侯渊。”
“在！”
“领快骑斥候。”
“诺！”
“曹仁，掌军法。”
“诺！”
“曹洪，掌钱粮。”
曹洪抱拳，声音比谁都响：“主公放心，一粒粮也不会少！”
曹安在后头小声嘀咕：“前提是别让我一个人记。”
曹洪回头瞪了他一眼。
军阵里有人憋不住笑。
曹操也没有板着脸。
一支军队不是靠人人装出凶狠才有力量。知道为何而战，也知道身边的人是谁，才不会一碰就散。
陈宫捧着军册上前。
“主公，陈留义兵共四百八十六人。”
“其中可战三百六十二，辎重九十一，伤卒三十三。”
“粮草可用四十日。”
数字不大。
和董卓的西凉军相比，甚至少得可怜。
曹操却接过军册，在最后一页按下自己的印。
“够起步了。”
陈宫看着那枚印，忽然明白。
天下所有强军，都不是一开始便有十万兵。
总要先有第一个人，第一斗粮，第一面旗。
曹操现在都有了。
就在印泥落下的那一刻，天命魏图在曹操脑海中缓缓展开。
陈留周边的山川、道路、粮仓和渡口一一亮起。
冷字浮现。
【陈留义旗已立。】
【阶段奖励：声望“讨董义士”。】
【陈留资源图解锁。】
【国运值提升。】
片刻后，最后一行字变成了暗红。
【警告：酸枣诸军，名为同盟，实则异心。】
【粮道将乱，首败将至。】
曹操眼神微微一沉。
果然。
旗立起来，只是开始。
真正难的，是把一群各怀心思的诸侯推向董卓。
城外忽然又响起马蹄声。
一名来自酸枣的使者飞马而至，在军阵前高举盟书。
“袁盟主传令！”
“关东诸军已经会于酸枣，请曹孟德即日率军入盟，共讨董卓！”
使者说完，目光落在那面曹字旗上，明显愣了一下。
他大概已经听过袁术的话，以为曹操不敢真把这面旗带去。
曹操走下土台，接过盟书。
“回去告诉袁绍。”
“曹操三日后到。”
使者又看了一眼军阵：“曹公只带这些人？”
曹操反问：“少吗？”
使者一时不知该怎么答。
曹操指向身后的曹字旗。
“兵是少了些。”
“但他们知道自己来做什么。”
“酸枣若有十万这样的兵，董卓已经该逃了。”
使者脸上一热，抱拳退下。
军阵重新动了起来。粮车入列，斥候出城，伤兵被送回营中。百姓站在道路两侧，久久不肯散去。
曹操翻身上马。
他回头看了一眼陈留城。
几个月前，他在洛阳拿着一把刀，身后没有一个兵。今日，他有了四百八十六个人。虽不多，却是他的兵。
曹字旗在他身后迎风展开。
前方，是酸枣，是关东诸侯，也是一个比董卓更乱的局。
曹操轻轻夹住马腹：“出发。”
车轮滚动，军阵向前。
陈留百姓的喊声再次从身后响起。
“曹公必胜！”
曹操没有回头，只抬起手，向后挥了一下。
董卓难杀。
可那些只会坐在营中争名夺利的诸侯，恐怕更难带。
风卷起旗角，遮住了他嘴边的笑。陈留举旗，到此已成，而曹操真正争夺天下的第一步，才刚刚迈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