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点左右,是这片观塘工业区普遍下班时间,正好被徐子游赶上了。
路上全是下班回家的工人,有一家厂房门口竟然还挂着招工黑板,写着 “电子厂请女工,月薪 1800,包吃住,需能适应夜班”。
在股灾后一片萧条的观塘,这种还能招工的厂子算得上稀罕景致。
鸿图道、开源道两条主街被挤得水泄不通,单车、电单车、拉货的小货车搅成一团,铃铛声和喇叭声响作一团。
零散有几个警察在路口维持秩序,但效果杯水车薪,尤其是警察还要不时与那些无牌的走鬼档小炒摊贩上演你追我逃的戏码,就更是对交通疏导捉襟见肘。
这些走鬼档的推着车沿街卖两菜一汤,10 块钱管饱,看到警察就推车跑,好心肠的工人还会帮着望风。
徐子游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左右穿插,才杀出一条出路进入观塘主道太子道。
沿着太子道一直往西骑,掠过九龙湾的货仓区与启德机场望不到头的灰色水泥长墙,不过半个多钟头,一座巨大的水泥怪兽便迎面砸入了眼帘。
九龙城寨到了。
这九龙城寨之所以与众不同、引人注目,不是因为它奢豪、壮观,而是由于它破旧、混乱,相比周围现代化建筑显得格格不入。
地面空间有限,故而大家建楼只能往上方争取空间。
于是,成百上千栋非法加盖的楼房在逼仄的空间里疯狂撕扯、挤压,最终粘连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庞大建筑集群。
无数防盗网与粗铁笼从密密麻麻的窗户里探出来,在阴沉的暮色里宛如一只巨型铁笼。
龙城街算是城寨最外围的街道,拐进去就能看见城寨的正门,几截残存的城墙基座蹲在路边,一门古炮斜指着天,无声地述说着这里的过往。
大门两侧嵌着一副木刻门联:
『其犹龙乎,卜他年鲤化蛟腾,尽洗蛮烟疍雨;
是知津也!愿从此源寻流溯,平分苏海韩潮』
正门处向来热闹,下棋的、打牌的随处可见,还混杂着各种卖小吃的摊档,好吃不贵。
徐子游收起车往门内走,不是他不想骑过去,实在是寸步难骑啊。
城寨里的所谓街道,其实就是一人宽的甬道,窄得连转身都费劲。
头顶是各栋楼你搭我建伸出来的阳台和雨篷,白昼都见不着天光,更别提晚上。
灯泡从这家窗台拉到那家窗台,电线像藤蔓一样缠成一团;地上坑坑洼洼积着污水,空气里混着油烟、馊水和潮了几十年的霉味。
徐子游步步留神,生怕一脚踩进不明水洼,在这地方走路,比玩黑魂还提心吊胆。
城寨内常年不见天日,灯光昏暗,地面坑坑洼洼全是污水,别说骑车了,走路都得跟玩黑魂似的,步步小心怕踩坑。
横七竖八的霓虹灯牌让人眼花缭乱,让徐子游感觉梦回夜之城。
不多时,经过一条南北走向的窄街,光明街。
这名字听着吉庆,来历却跟光明半点不沾边。
早些年两边全是石屋寮屋,遍地是卖白粉的窝点,摊贩在矮桌木箱上点起白蜡烛,给瘾君子照路,整条街昼夜烛火通明。
“光明街”,就是这么来的。
道上人管吸毒叫“充电”,管毒窝叫“电台”,一个人进去充完电出来,人就废了。
跟2077里的超梦黑店没什么两样,都是吞人的无底洞。
后来港府组织了几次扫毒,明面上的窝点如今全被改造成了一间间无牌食品加工厂。
但九龙城寨嘛,你懂的,这里食品加工的卫生情况,不容乐观,不建议购买。
穿过光明街,就步入了东西向的主道,龙津道。
这条路的来历颇有意思:寨城的城墙拆掉后,居民就着南面城基两旁起楼,楼与楼之间让出来的空当,成了路。
颇有种迅哥儿的名句‘走的多了便成了路’的味道。
早年间,全城寨最声色犬马的营生都聚在这里:色情场所、赌档、烟馆、毒品分销,是九龙城寨真正的大动脉。
如今,清一色改成了牙医诊所。
那些从内地偷渡过来、没有香港行医执照的医生,在这里开了百来间诊所,招牌从一楼挂到二楼。
但你还真别小瞧,这里的师傅大多手艺硬得很,种牙镶牙当日可取,价钱比外面正规牙医还便宜七成。
顺着龙津道,徐子游不多时就走到了九龙城寨的正中心。
如果从空中俯视九龙城寨,你会发现城寨中心有一处凹地,就是这里。
那是九龙巡检司衙门旧址改建的青少年活动中心,老街坊们依然习惯叫它“老人院”,也是整个城寨地面上唯一能看到太阳的地方。
他家的老房子,就在老人院后头的万安楼。
一到三楼的左一户,都是老徐家的祖屋。
后面往上拔高的近10层都是在他家基础上直接往上加的,更恐怖的是,他家当年建的时候连地基都没打,细思极恐。
还没走到万安楼底下,徐子游就看见墙根处几个四五岁的小孩正在比赛尿尿,一个个憋红了脸,比谁滋得远。
随地大小便在九龙城寨不是什么新鲜事,毕竟偌大的九龙城寨坐拥三万多的常住居民,却只有区区两个公共厕所。
大多数居民的排泄物只能倾倒在城寨外的下水道中,所以这里至今还保留有‘倒夜香’这个行为。
晚上在城寨里走路,真得打起十二分精神,不然一个不留神,就很可能“屎”到临头。
万安楼一楼的左边铺面,是原身爷爷奶奶当年开的徐记糖水铺。
一锅红豆沙一锅芝麻糊,撑起了徐家在香港的第一份家业。原身父母那辈接过来没几年就关店去观塘开厂了。
这家店后来又被爷爷奶奶接回去,但两位老人相继过世后铺子也就自然倒闭封存了,时至今日,街坊邻里还有不少念叨这一口糖水的。
按原主的记忆,家里已经好多年没来人了。
可现在,铺子的门敞着,里面亮着灯。
被人占了?进了小偷?
徐子游心里冒出一百个问号,钥匙捏在手心,轻手轻脚摸了进去。
铺子里的格局和记忆里一模一样:折叠桌,老挂钟,灶台边的长柜。
桌椅被擦得干干净净,灶上的铝锅还冒着热气。
显然,最近一直有人在打理。
木楼梯在脚下吱呀作响。上到二楼,隐约有说话声,其中一个女声让徐子游的脚步顿住了。
太熟悉了,熟悉到让他这个“外来者”都莫名鼻酸。
昏黄的灯光下,一位三十来岁的女性背对着楼梯口,正在灶前补煮当日卖完的糖水。
身上一袭淡蓝色的衬衫明显已经开始掉色,乌黑浓密的长发遮住了她的一部分脸庞,侧脸上眉眼温和,眉心却锁着一团化不开的愁。
“是要喝糖水吗,稍等我一下”,她听见楼梯响,头也不回地招呼,只当是摸黑上楼的熟客。
转过身,正好与楼梯口的徐子游四目相对。
两人同时怔住。
这不是隔壁周厂长的夫人林姨吗?原主小时候没少跟爸妈去她家蹭饭,一锅红烧肉能吃出满嘴油光。
林姨做的菜,是原主记忆里排名前三的味道。
“林姨?”徐子游先开了口,“好久不见,您怎么在这儿?雅南呢?”
林姨有些慌乱地抬起手,想去捋顺额前的碎发再解释,捋到一半,忽然像被烫着似的放了下来。
但徐子游已经看见了,她左腕上,只余一道浅色的环状白印。
如果记忆没错,那个位置从前常年戴着一支细细的银手链,据说是周厂长当年送她的定情信物,她从不离手。
林姨还没来得及回话,里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少女冲出来,站在楼梯口,一句话都不说,就这么眼泪汪汪地盯着他。
盯得徐子游头皮发麻。
他认得这个纤细轻盈,总爱穿漂亮裙子的少女。
林姨与周厂长的女儿。
原主小时候在厂里横行霸道时的头号跟屁虫,某种意义上的青梅竹马。
周雅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