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一声沉闷的爆响在会议室上空炸开。
那个白瓷茶杯被李达康重重砸在实木长桌正中央,碎瓷片裹挟着褐色的茶水四下飞溅。
几滴滚烫的茶水甚至蹦到了沙瑞金的手背上。
会议室里死一样的静。
田国富夹着香烟的手停在半空,烟灰簌簌掉落。
连刚才还叫嚣着要收拾李达康的陈岩石,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震得缩了缩脖子。
老头子拄着拐杖的手指骨节发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李达康胸膛剧烈起伏。
那双死鱼眼死死锁住沙瑞金,眼底的红血丝像蜘蛛网一样蔓延开来。
他抬起手,食指直戳沙瑞金的鼻尖。
手指还在不受控制地发着颤。
“沙瑞金!你少给我玩阴的!”
李达康的声音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片。
粗粝且刺耳。
“汉东的经济是我李达康一砖一瓦干出来的,是我带着几万名干部没日没夜拼出来的!”
“不是你们这帮坐在办公室里,喝着茶水动动嘴皮子就能吹出来的!”
沙瑞金猛地站起身。
脸颊肌肉疯狂抽动,镜片后的眼神冷得像冰。
“李达康!你这是什么态度!你眼里还有没有省委,有没有组织纪律!”
他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实木桌面发出沉闷的嗡鸣声。
“态度?”
李达康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向前跨出一步。
双手死死撑在会议桌边缘。
身体前倾,几乎要贴到沙瑞金的脸上。
“你跟我谈态度?”
“你空降汉东,为了树立你的威信,把一个退休老头捧上天!”
李达康的声音陡然拔高,震得天花板上的吊灯似乎都在微微晃动。
“你给他一票否决权!你让他去干预几十亿上百亿的经济项目!”
“现在好了,外商撤资,工人讨薪,几万人堵在省委大院门口骂娘!”
“你这个一把手不想着怎么解决问题,反而让陆泽这个两面三刀的家伙来给我扣帽子!”
“你是不是想让我李达康来当这只替罪羊!”
陆泽低着头,手指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划拉着。
看似在认真做记录。
实际上,笔尖在纸上画出了一个个杂乱无章的圈。
他咬着后槽牙,死命控制着嘴角的弧度。
这李达康的战斗力,比他预想的还要爆表啊。
沙瑞金面皮紫涨。
就像是被人在大庭广众之下狠狠抽了一耳光。
他当了这么多年的一把手。
还从来没有被下属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如此直白地扯下遮羞布。
那些冠冕堂皇的政治辞令,在李达康这套不要命的组合拳面前,碎得渣都不剩。
“你胡说八道!”
沙瑞金指着李达康。
手指甚至快要戳到李达康的眼睛里了。
“陈老是为了环保,是为了老百姓的根本利益!你停工是你自己的决定,少往省委头上泼脏水!”
“还在甩锅是吧?”
李达康扯了扯被汗水浸透的衬衫领口。
眼底的最后一丝耐心也消耗殆尽。
他直起身子。
冷冷地扫视了一圈会议室里那些噤若寒蝉的常委们。
“行。既然沙书记觉得错全在我李达康。”
“那咱们今天就把话说明白!”
李达康伸出两根手指。
在桌面上重重扣了两下。
哒。哒。
“两条路!”
他声音冰冷,像是在宣读最后的判决。
“第一。现在!立刻!发红头文件撤销陈岩石的一切特权!”
“全面恢复京州所有项目的开工审批!”
“外商的安抚工作,我李达康去拉下这张老脸求他们回来!”
“外面的工人,我让市财政砸锅卖铁先把饭钱垫上!”
陈岩石一听要撤自己的权,顿时急眼了。
他举起拐杖就要发作。
还没开口,李达康猛地转头,那眼神像是一头饿狼。
硬生生把陈岩石的话给瞪回了肚子里。
“第二!”
李达康回过头,继续盯着沙瑞金。
语气里没有半点回旋的余地。
“你要是不撤文件,你要是还想保住你那可怜的面子!”
“那我李达康现在就带着京州市委全套班子,集体辞职!”
“老子不干了!”
这句话像是一颗重磅炸弹,直接在会议室里炸开了锅。
田国富倒吸一口凉气。
连一直装聋作哑的高育良,也端不住保温杯了。
水花溅在手背上,烫得他直咧嘴。
集体辞职?
这要是真闹到燕京去,沙瑞金的政治生命也就到头了。
沙瑞金死死咬着后槽牙。
腮帮子鼓起两个硬邦邦的轮廓。
他双手撑着桌面,胸膛剧烈起伏。
撤销文件?
那就是承认他沙瑞金的决策是错的,承认他被一个下属逼着低了头。
他以后在汉东省委大院里,还怎么抬得起头?
李达康这哪里是在逼宫,这分明是要他的命!
“李达康,你这是在要挟组织!”
沙瑞金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狠毒。
“我告诉你!地球离了谁都照转!汉东省委绝对不会向你这种毫无纪律性的行为妥协!”
“你要辞职是吧?你现在就写报告,我当场批!”
两人隔着不到半米的距离。
目光在空气中疯狂厮杀。
连带着会议室里的温度,似乎都降到了冰点。
没有任何人敢在这个时候插嘴。
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妥协?
在这场权力的角逐中,谁先退让半步,谁就会被撕得粉碎。
“好。”
李达康点了点头。
没有歇斯底里的怒吼,也没有气急败坏的咒骂。
他平静地吐出一个字。
然后。
他猛地抬起脚。
一脚踹翻了身后的实木椅子。
沉重的椅子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李达康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向会议室大门。
走到门口时。
他停下脚步,头也没回。
“道不同,不相为谋。”
冷冷地扔下这句话。
李达康一把拉开门,重重摔在门框上。
砰!
巨响声在走廊里回荡,渐渐远去。
会议室里。
死一般的寂静。
沙瑞金站在原地。
双手死死抓着桌沿,指甲在实木桌面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脸上的肌肉一阵抽搐,像是一头受了重伤却无能为力的野兽。
陈岩石张了张嘴,似乎想说点什么。
但看看沙瑞金那可怕的脸色,最终还是识趣地闭上了嘴。
田国富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无声地叹了口气。
角落里。
陆泽依然低着头。
手里的碳素笔在本子上疯狂画着圈。
力道大得几乎要划破纸背。
他的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抖动起来。
一下。
两下。
频率越来越快。
他死死咬着嘴唇,强压着喉咙里即将喷涌而出的笑声。
这出戏,简直比他预想的还要精彩一万倍啊。
“陆泽,你记什么呢!”沙瑞金突然转头,死死盯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