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岩石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后脑勺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门外的医生和护士听到动静,急忙推门冲进来。
“陈老!陈老您醒醒!”主治医生跪在地上,拍打着陈岩石的脸颊。
就在医生准备把他抬上抢救床时,陈岩石的眼皮突然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竟然生生睁开了眼睛。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布满了细密的红血丝。
他一把推开医生的手。
硬是靠着那股子执拗的劲儿,从地上爬了起来。
“给我喇叭……把那个扩音喇叭给我!”
陈岩石喘着粗气,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陈老,您现在的血压高得吓人,千万不能再受刺激了!”
医生死死拽住他的胳膊。
“放开!”
陈岩石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把甩开医生。
他跌跌撞撞地走到墙角。
抓起那个平时用来“体察民情”的旧喇叭。
推开阳台的玻璃门,一阵带着土腥味的夜风迎面扑来。
他瘦弱的身躯在风中晃了晃,双手死死扒住阳台的栏杆。
下方,黑压压的人群像沸腾的开水。
火把和手电筒的光芒刺得他睁不开眼。
“同志们!”
陈岩石按下喇叭开关。
沙哑的声音在医院上空炸响。
下面的人群先是一静。
无数双通红的眼睛,齐刷刷地抬头盯着阳台上那个干瘪的身影。
“大家不要冲动!要相信省委!要顾全大局啊!”
陈岩石大声疾呼,试图用他最擅长的那套说辞稳住局面。
“我陈岩石用党性向你们担保,只要……”
他的话还没说完。
黑暗中,一个装满半瓶水的矿泉水瓶呼啸着飞上二楼阳台。
“砰”的一声,砸在栏杆上,水花溅了陈岩石一脸。
这一瓶水,就像个信号弹。
原本安静了一瞬的人群,彻底炸了。
“顾你妈的大局!”
一个包工头指着阳台破口大骂。
“我们一家老小三天没吃顿饱饭了,你拿党性当饭吃吗!”
“少在那儿满嘴跑火车!网上都说你是活神仙,神仙也得给钱啊!”
“把我们的血汗钱吐出来!”
“你个老骗子,还我们饭碗!”
各种不堪入耳的谩骂声、口水声,像冰雹一样砸向阳台。
甚至有人开始往上扔烂菜叶和石头。
陈岩石僵在阳台上。
脸上的肌肉一阵痉挛。
他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自己那张干干净净的脸皮。
那是他几十年革命生涯攒下的护身符。
去哪儿不是被人一口一个老首长地供着?
哪怕是沙瑞金,见了他也是客客气气的。
可现在。
他被这群他口口声声要保护的“老百姓”,指着鼻子骂祖宗。
那些字眼,像刀子一样剜着他的心。
陈岩石嘴唇发紫,哆嗦着想反驳。
可喉咙里像塞了团浸水的棉花,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举着喇叭的手开始剧烈颤抖。
眼前的画面开始重影。
那些火把的光芒,扭曲成了一张张嘲笑的脸。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膛剧烈起伏。
像是缺氧的鱼。
一阵比刚才更猛烈的眩晕感,排山倒海般袭来。
“呃……”
陈岩石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扩音喇叭从手里滑落,砸在一楼的水泥地上,摔成两半。
他双眼一翻,只露出眼白。
双腿像抽去骨头一样软了下去。
“陈老!”
阳台后的医生惊呼出声,一个箭步冲上去接住他倒下的身体。
医院抢救室的红灯,瞬间亮起。
刺眼的红色光芒,把走廊照得一片惨然。
……
省委大院,一号办公楼。
沙瑞金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他捏着手机,听着电话那头市局局长赵东来的汇报。
“沙书记,陈老……突发大面积脑溢血,已经送进抢救室了。”
“现在市院外面聚集了快两万人,防暴大队快顶不住了。”
赵东来的声音透着掩饰不住的慌乱。
沙瑞金的手指猛地收紧。
手机外壳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他缓缓把手机放在桌面上。
整个人跌坐在真皮老板椅里,像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
他闭上眼,脑子里一团乱麻。
陈岩石倒了。
不仅是肉体上的倒下,更是政治信誉的彻底破产。
他亲手竖起来的这面道德大旗,不仅没能震慑住本土派。
反而把自己烧得焦头烂额。
这下,该怎么收场?
燕京那边,会怎么看待他这个连个摊子都护不住的封疆大吏?
……
与此同时。
同在一栋楼里的陆泽,正端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前。
他的桌面上,摆着几份刚送来的绝密文件。
苏木端着一杯温水走进来,放在桌角。
“老板,市一院那边传来消息。”
苏木压低声音。
“陈老进抢救室了,医生说情况不太乐观,就算救回来,估计也得在床上躺个把月。”
陆泽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表情平淡得像在听今天的天气预报。
“网上的舆论呢?”
“郑胜利那边还在带节奏,现在全网都在看陈老的笑话。”
苏木嘴角忍不住上扬。
“沙瑞金那边估计已经焦头烂额了。”
陆泽放下水杯。
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桌面上那几份文件上轻轻敲击。
“第一个玩具坏了。”
陆泽低声呢喃。
语气里没有半点遗憾,反而透着一丝意犹未尽的冷酷。
他将最上面那份盖着鲜红印章的文件翻开。
那是最高检刚刚发往汉东的内部调令。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陆泽盯着文件上的那个名字。
眼底泛起一层危险的光芒。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三个字。
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笑意。
“没关系。”
“第二个更好玩的玩具,马上就到。”
苏木顺着陆泽的目光看去,看清了文件上的名字。
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老板,这位要是空降汉东,那可比沙瑞金难对付多了。”
苏木眉头微皱。
“这人做事可是出了名的不讲规矩。”
陆泽轻笑一声。
将那份调令随手扔在桌边。
“不讲规矩?”
“那我就在汉东,给他立个新规矩。”
陆泽抬头,看向窗外被夜色笼罩的京州城。
“明天去备一份厚礼。”
“咱们这位大名鼎鼎的侯局长要来汉东了,我这个做主人的,怎么也得去接个站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