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局长。”
陆亦可的声音冷得像冰块,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失望。
“你不是说,反贪局办案从来不看级别吗?”
这句质问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侯亮平的脸上。
他看着办公桌上散落的材料,上面清晰地记录着田国富亲属洗钱的每一笔流水。
那些原本应该被丢进碎纸机的铁证,此刻正赤裸裸地摊在阳光下,刺痛了他的眼睛。
“亦可,你听我解释。”
侯亮平慌乱地站起身,想要把那些材料收起来。
他伸出的手在半空中微微发抖,连指尖都透着掩饰不住的狼狈。
“这件事不像你想的那样简单,里面牵扯到了很多复杂的政治因素。我当时下令撤退,也是为了大局考虑。”
“大局?”
陆亦可冷笑了一声。
眼泪终于忍不住从眼眶里滚落下来,砸在深蓝色的制服上,晕开一圈深色的水渍。
她往前逼近了一步,双手重重地撑在办公桌的边缘,死死盯着眼前这个曾经让她无比崇拜的男人。
“去抓丁义珍的时候,李达康书记拦着你。你当时是怎么说的?你说就算汉东经济倒退十年,你也绝不退缩!”
陆亦可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锐起来,甚至带上了几分凄厉的哭腔。
“那时候你怎么不谈大局?怎么不谈政治因素!”
“现在轮到田国富了!因为他是省委纪委书记,因为他是沙瑞金的心腹。所以他的案子就成了大局,他留下的那些铁证就成了必须要被销毁的废纸!”
她用力拍打着桌面上那些散落的照片,手心拍得通红。
“学长!你当年在大学里给我补课的时候,不是亲口教过我,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吗!”
侯亮平被这声“学长”刺得心头一颤。
他强行稳住心神,摆出一副语重心长的长官姿态。
“亦可,你还年轻,你不懂官场上的那些明枪暗箭。”
侯亮平绕过办公桌,试图去拍陆亦可的肩膀,却被她厌恶地一把躲开。
他只能尴尬地收回手,叹了口气,继续他那套苍白的辩解。
“空降派现在在汉东举步维艰,田国富是沙书记最得力的助手。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把田国富办了,那就是在帮着本土派那些贪官污吏打压新省委!”
“我让你销毁材料,是为了保护来之不易的反腐阵地!政治斗争不是非黑即白的,有时候必须学会妥协,学会抓大放小!”
“妥协?抓大放小?”
陆亦可退后两步,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侯亮平。
她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一股强烈的恶心感直冲喉咙。
原来,这个满嘴正义、在镜头前大义凛然的“当代海瑞”,骨子里竟然是一个如此自私虚伪、为了自身利益可以随意践踏法律底线的政客。
“侯亮平,你别再拿这些冠冕堂皇的词来包装你的懦弱和双标了!”
陆亦可彻底爆发了,她指着侯亮平的鼻子,眼底最后一丝崇拜也碎成了粉末。
“你不敢查田国富,是因为你怕沙瑞金扒了你的皮!你怕你那个在燕京的岳父保不住你这顶乌纱帽!”
“你刚才在对讲机里气急败坏的样子,全网几百万人都看到了。你现在就是一个为了保命可以随时出卖底线的伪君子!”
陆亦可一边流着泪,一边毫不留情地撕下了侯亮平最后一块遮羞布。
“我真觉得恶心。我这几天居然还像个傻子一样,到处跟人夸你是汉东唯一的青天。我连做梦都在为你踹门的那一脚叫好。”
她自嘲地笑了笑,笑声里充满了苦涩。
“现在看来,陆常委说得对。你的那把剑,从来只砍别人,遇到自己人,就变成了一把软骨头的木剑。”
侯亮平听到“陆常委”三个字,脑子里轰的一声。
他猛地抬起头,双眼赤红如血。
“陆泽?又是陆泽!这果然是他设下的圈套!”
侯亮平咬牙切齿,五官因为极度愤怒而扭曲变形。
“他这是在报复我!他在用田国富的案子离间我和沙书记!”
“你还在怪别人设套?”
陆亦可彻底死心了。
她看着这个到了现在还在推卸责任的男人,摇了摇头。
“如果你的屁股是干净的,如果你的心真的是为了正义,就算他陆泽挖一百个坑,你也掉不进去。”
说完。
陆亦可毫不犹豫地摘下胸前的工作牌。
“啪”的一声。
重重地摔在侯亮平的办公桌上。
“我受够了这种肮脏的政治游戏。”
陆亦可冷冷地看着侯亮平。
“从现在起,我宣布休假。这个案子,你爱怎么演怎么演,我陆亦可绝不奉陪!”
她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办公室。
连门都没关。
侯亮平呆呆地站在原地。
看着陆亦可决绝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知道,自己在这个反贪局里,彻底成了一个光杆司令。
走廊外面静悄悄的。
平时那些看到他都会热情打招呼的干警们,此刻全都躲在自己的工位上,连大气都不敢出。
每个人看他的眼神,都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鄙夷和防备。
人设崩塌,众叛亲离。
侯亮平瘫坐在椅子上,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他的手在桌面上漫无目的地摸索着,最后抓起那个已经冷透的咖啡杯。
想喝一口压压惊,却发现杯子早就空了。
只剩下杯底那一层干涸的褐色残渣,散发着苦涩的霉味。
他还没从陆亦可的决裂中缓过神来。
办公桌上,那部象征着省委权力的红色保密电话,突然像疯了一样尖叫起来。
“叮铃铃铃铃——!”
刺耳的铃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
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一下一下地锯着侯亮平紧绷的神经。
侯亮平盯着那部红机。
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两下。
他知道这是谁打来的。
全省能用红机直接打进他办公室的人屈指可数。
他颤抖着手,缓缓拿起听筒,贴在耳边。
还没等他开口说出一个字。
电话那头,传来了田国富歇斯底里的狂吼。
那声音大得几乎要震破侯亮平的耳膜。
“侯亮平!你个狗娘养的王八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