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黄站起来,朝着那片杂树林的方向走了一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看卫辰,然后低下头,鼻尖贴着地面,慢慢朝着树林边缘走去。
它走得极慢,卫辰跟在它身后,没有催促,目光紧紧锁着大黄的身影,同时留意着脚下的地面。树林边缘的泥土潮湿松软,落满了枯叶和断枝。大黄低着头,在枯叶间仔细嗅着,忽然停下来,用前爪扒了扒一片枯叶,露出下面一片湿漉漉的泥土。
卫辰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片泥土。泥土被扒开的地方,隐约能看到一道压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碾过。他直起身,四下看了看,目光落在树林深处。林子里的光线更暗,树木更密,看不清十步以外的东西。他回头看了一眼周建国和那个年轻民警,压低声音:“你们在外面等着,不要进来。”
周建国犹豫了一下:“卫辰同志,你一个人进去?要不我跟你一起?”
“不用。”卫辰摇了摇头,“大黄跟着我,够了。你们在外面等着,要是听到我叫,再进来。”
周建国还想说什么,但看到卫辰的眼神,还是点了点头:“那你自己小心。”
卫辰没有再多说,转身朝树林里走去。大黄跟在他身边,步伐比刚才慢了许多,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稳。树林里的光线暗下来,阳光被浓密的树枝遮住,只能从缝隙里漏下几道光柱。地面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卫辰走得很慢,目光扫过每一棵树、每一丛灌木、每一块裸露的泥土。大黄在前面带路,低着头,鼻尖贴着地面,时不时停下来嗅一嗅,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约十几步,大黄忽然停下,蹲坐在地上,尾巴垂下去,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卫辰心里一紧,快步走过去。大黄面前是一片较为开阔的空地,地面上的落叶明显比周围薄了一层,像是被人清理过。空地中央有一块大石头,石头上沾着一片暗褐色的污渍——像是干涸的血迹。
卫辰蹲下来,从帆布包里拿出放大镜,凑近那片污渍仔细看了很久。然后他直起身,又环顾了一圈四周。空地边缘的几棵树上,树皮上有几道新鲜的刮痕,像是被什么东西蹭过。他伸手摸了摸其中一道刮痕,手指触到粗糙的树皮,又收回来,放在鼻子前闻了闻——没有气味。
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大黄蹲在他脚边,安静地陪着他。风穿过树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低低的哭声。卫辰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但树林里依然阴森森的。他低下头,看着地上那片暗褐色的污渍,慢慢呼出一口气。
他转身,走出树林,周建国和那个年轻民警正站在路口等着。看到卫辰出来,周建国快步迎上去:“怎么样?”
卫辰站在阳光下,眯着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周同志,这片林子,我要好好查一遍。”
周建国一愣:“你是说……”
“她进过这片林子。”卫辰说,“林子里有一片空地,地上有血迹。”
周建国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话:“血迹?你确定?”
“确定。”卫辰说,“虽然被雨水冲刷过,但石头上的血迹渗进去了,干涸后留下了痕迹。时间应该就在案发那几天。”
周建国站在原地,好半天没有说话。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卷起一片尘土,打在脸上。他揉了揉脸,低声问:“那……那接下来怎么办?”
卫辰没有直接回答。他蹲下来,摸了摸大黄的脑袋:“大黄,干得好。”
大黄摇了摇尾巴,低低地叫了一声,像是在回应。卫辰站起身,看着那片树林,目光深沉而坚定:“接下来,我们要把这片林子彻底搜一遍。从今天下午开始,你回去跟刘所长汇报,调几个人过来,把这片林子翻个底朝天。同时,去查一下,案发那天,有没有人看到刘喜凤进了这片林子。”
周建国用力点头:“好,我这就回去汇报。”他转身朝派出所方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问了一句,“卫辰同志,你还有什么需要吗?”
卫辰想了想,说:“去查一下,刘喜凤当天从银行出来之后,有没有人在建设街和这片树林之间的那条巷子里见过她。那条巷子太窄了,要是有人蹲在里面等着她,外面的人根本看不见。”
周建国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快步跑远了。卫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道尽头,然后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树林。阳光照在树林边缘,枯黄的树叶在风中微微晃动,像是在低语。他低声说了一句:“大黄,咱们找到地方了。”
中午,卫辰没有回派出所,带着大黄在街边一家小面馆吃了碗面。面馆老板认得他是轧钢厂保卫科的,多给了一勺臊子,卫辰道了谢,低头吃面。
大黄趴在他脚边,安静地等着。面馆里还有其他几个食客,正在议论铝合金厂那桩案子:“你们听说了没?派出所查了好几天了,还是没个结果。那女的,估计是早跑远了。”
“跑?往哪儿跑?带着十万块钱,满大街都是抓她的人,她能跑到哪儿去?”
“那你说她人呢?”
“我咋知道?反正我觉得,这事儿没那么简单。那女的要是真跑了,她家里人怎么还天天在厂里上班?她男人前两天还去派出所喊冤呢,说媳妇儿不是那样的人。”
“喊冤有啥用?人没了,钱没了,不是她拿的是谁拿的?”
卫辰没有插话,低头吃着面,像是什么都没听到。他吃完面,付了钱,带着大黄走出面馆,沿着街道慢慢往回走。走到一处僻静的墙角,他停下来,从帆布包里掏出笔记本,翻开,用钢笔在上面写了几行字:
1. 刘喜凤当天从银行出来后,未走建设街回厂,而是沿街道东行。
2. 东行进入巷子,巷内有一扇废弃木门,门上锁生锈,长期未开。
3. 巷子尽头为城郊土路,通向杂树林。林中有空地,石头表面有暗褐色污渍,疑为血迹。
4. 空地边缘树皮有刮痕,疑似人为造成。
5. 案发当夜暴雨,冲刷地面痕迹,但石头渗血无法洗去。
他合上笔记本,抬头看了看天空。太阳已在正空偏西,天边泛起了淡淡的橘色。他收起本子,拍了拍大黄的背:“走,继续干活。”
大黄站起来,跟在他身边,步伐轻快而沉稳。一人一狗,走在街道上。街边有人看到他们,低声议论:“那不是轧钢厂那个卫辰吗?他怎么带着狗在街上转悠?”
“听说他被派出所借调去查铝合金厂那个案子了。你说,他能查出来吗?”
“谁知道呢。不过他那条狗,确实神。上回我们厂丢东西,就是那条狗找到的。”
一行人踏入城郊杂树林时,已是下午两点多。阳光被层层叠叠的树枝切割成碎片,洒在厚厚的落叶上,明一块暗一块。风穿过林间,卷起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低语。
周建国带着三个民警走在前面,手里拎着一把铁锹,脚踩在落叶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他一边走一边四下张望,眉头越皱越紧:“这林子也太荒了。平时真有人会来这种地方?”
“所以才隐蔽。”卫辰走在他身后,目光沉稳地扫过四周,“如果刘喜凤当天走的是那条巷子,穿过这片树林是最近的路径。她熟悉这条路,不会觉得有什么异常。”
“可她为什么要走这条路?”一个年轻民警忍不住问,“她带着十万块钱,应该赶紧回厂里才对。绕这么一条偏僻的路,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
卫辰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他蹲下来,摸了摸地面上的落叶,又捻起一片枯叶看了看,放回原处:“如果有人在路上等她,她根本不需要自己选择走哪条路。那个人会在某个地方拦住她,让她不得不走这条路。”
周建国愣了一下:“你是说,有人在那条巷子里等着她?”
“现在还不能下结论。”卫辰站起身,“先看看这片林子再说。”
大黄走在队伍最前面,低着头,鼻尖贴着地面,步伐缓慢而仔细。它从进入树林的那一刻起就进入了工作状态,耳朵微微前倾,尾巴半垂,每一步都走得很谨慎。
树林里的落叶很厚,踩上去软绵绵的,气味也复杂——枯叶腐败的气息、泥土潮湿的气息、某种小动物残留的腥臊味,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农田肥料味。大黄在这些气味中仔细分辨着,鼻翼翕动,像是在过滤什么。
卫辰没有催促它,只是安静地跟在后面,目光时不时落在它的身上。他注意到大黄在几棵树根旁停下来,嗅了嗅,又继续往前走,没有任何异常的停顿。这说明树林边缘没有留下明显的痕迹——那场大雨把表层的气味冲刷得干干净净,连大黄的鼻子也无法穿透这种彻底的清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