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辰把那个包裹从土里提出来,放在地面上,打开塑料布。里面是一摞现金——百元面值的钞票,用牛皮纸带捆着,一共十捆。期中一捆少了些,钞票的边缘有些卷曲,但没有水渍,保存得完好无损。
周建国站在一旁,盯着那摞钞票,呼吸一下子重了:“十万块。”
卫辰没有接话。他继续在土坑里摸索,手指碰到另一件硬邦邦的东西,拽出来一看——是一件深蓝色的制服,叠得整整齐齐,用一块旧布包着。制服上沾着一些干涸的泥点,左袖口的位置,缺失了一角。
卫辰把那件制服展开,放在地面上。他把那块从刘喜凤手里取下来的布料从帆布包里掏出来,放在袖口的缺口处。边缘严丝合缝,完全吻合。
周建国蹲在制服旁边,盯着那个缺口,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了一句:“对上了。”
卫辰没有接话。他站起身,把制服和现金放回原处,用塑料布重新包好,对周建国说:“装起来,留证。”
周建国迅速的收拾起来。
卫辰站在屋里,看着那块被撬开的水泥地面,看着坑里那摞被塑料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现金,看着那件缺失了一角的深蓝色制服。风从窗外吹进来,窗帘被吹得微微鼓动,像是有谁在轻轻叹气。大黄蹲在他脚边,安静地看着坑里的东西,没有叫,也没有摇尾巴。
他低声说了一句:“带回去。给刘喜凤一个交代。”
与此同时,刘富国带着小陈赶到铝合金厂,在车间里找到了王金刚。他正站在机床边,手里拿着一根铁棍,低头干着活。听到有人喊他的名字,他抬起头,看到两个警察站在门口,脸色变了。
刘富国走进车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王金刚,我们是派出所的。有些事情需要你配合调查,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王金刚手里的铁棍掉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响。他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低着头,跟着刘富国走出车间。
车间里的工人们停下手里的活儿,看着他的背影,议论声四起。有人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有人低声说:“好像是跟刘喜凤那案子有关。”
王金刚跟着刘富国走出车间大门,阳光落在他的脸上,照得他眯了一下眼睛。他伸手挡住光,低下头,没有再回头看车间里的人。他的脚步不快不慢,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卫辰和周建国回到派出所时,刘富国已经带着王金刚坐在审讯室里了。王金刚坐在铁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什么话都不说。
他脸上没有表情,像是一个已经彻底放弃抵抗的人。审讯室的窗户开着一条缝,风吹进来,吹动他额前的头发,但他一动不动。
卫辰站在审讯室门口,隔着玻璃看了一眼,没有走进去。他转身对刘富国说:“先让他坐着。等他开口了,再审。”
刘富国点了点头:“你有把握让他开口?”
卫辰没有直接回答。他看了一眼审讯室里那个低着头的身影,声音平静:“证据摆在他面前的时候,他自然会开口。现在他还没想好怎么编,给他一点时间。”
他说完,转身朝会议室走去。大黄跟在他身边,步伐沉稳。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落在地面上,照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像是有人在背后推着他往前走。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一盏茶功夫后,卫辰来到审讯室门口。
审讯室的门关着,里面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走廊地面上拉出一道细长的亮痕。卫辰站在门口,没有进去,隔着玻璃看着里面。
王金刚仍然坐在铁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一动不动。从被带回来到现在,已经过去将近两个小时了。他一句话都没说过,既不承认,也不反驳,就那么坐着,像是一块石头。
刘富国坐在他对面,桌上摆着那个用塑料布裹着的包裹和那件深蓝色的制服。他已经问了将近四十分钟,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王金刚,钱是在你床底下挖出来的,衣服也是在你床底下挖出来的,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王金刚不说话。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指节微微泛白。他像是打定了主意,不管对方问什么,他都闭着嘴。
周建国站在墙角,抱着胳膊,看着这一幕,有些沉不住气:“他不承认也没用。钱和衣服都摆在这里了,证据确凿,他想赖也赖不掉。”
卫辰没有接话。他隔着玻璃,看着王金刚那张灰败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恐惧,也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彻底的麻木,像是整个人已经被抽空了。
刘富国又追问了几句,王金刚依然沉默。刘富国有些恼了,拍了一下桌子:“王金刚!你以为不说话就没事了?十万块钱在你床底下挖出来的,你还想抵赖?”
王金刚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但依然没有开口。
卫辰转身,轻轻推开门,走进审讯室。刘富国看到他进来,站起身:“卫辰同志,他还是不开口。”
卫辰点了点头,没有急着坐下。他走到桌边,低头看了看那摞用牛皮纸捆着的现金,又看了看那件深蓝色的制服。他把制服拿起来,翻到左袖口的位置,对着灯光照了照。
缺口边缘的布料已经有些毛糙,但轮廓依然清晰。他又从帆布包里掏出那块用手帕包着的深蓝色布料,展开,放在缺口处。边缘严丝合缝。
他没有说话,把布料收回手帕里,重新包好,放回帆布包。然后他拉了把椅子,在王金刚对面坐下,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屋里安静了很长时间。王金刚依然低着头,一动不动。卫辰也不催他,就那么坐着,安静地等着。过了很久,王金刚才缓缓抬起头,目光与卫辰对上。他的眼睛通红,像是几天没有睡好觉,眼底布满血丝。
卫辰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平静:“王金刚,你媳妇儿什么时候走的?”
王金刚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回答。
“一个多月前,对吧?”卫辰说,“带着闺女,坐三轮车走的。你在后面跟着,想拦又不敢拦,就那么看着她们走了。”
王金刚的呼吸重了一些,但他依然没有说话。
“你欠了多少钱?”卫辰问,“外面的债主都找上门来了,你躲在屋里不敢开门。你媳妇儿走了,家里就剩你一个人,你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王金刚低下头,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东西。沉默了很久,他才哑着嗓子挤出一句话:“跟你没关系。”
“跟我没关系。”卫辰重复了一遍,“但跟刘喜凤有关系。”
王金刚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你跟她门对门住了好几年,她平时对你不错,帮你收快递,见你面打招呼。”卫辰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针,“你对她动手的时候,她认出你了。她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你衣服上的一角。她到死都没松手。”
王金刚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他低着头,双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我不是来问你认不认的。”卫辰说,“钱在你床底下,衣服在你床底下,那块布跟袖口对得上。这些证据摆在这里,你不开口,案子也能定。但你自己心里清楚,你欠她的不止这十万块钱。”
王金刚依然没有说话,但他的肩膀开始微微颤抖。卫辰看着他,没有再追问。他站起身,对刘富国说:“让他缓一缓。等他愿意开口了,再录笔录。”
“等等,我说!反正我也活不了!”
王金刚看着那箱钱和那件衣服,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最后的力气,软软地靠在椅背上。他张了张嘴,发出一声干涩的、像哭又像笑的声音:“我……我没想杀她。”
卫辰又坐下来,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王金刚低下头,双手在铁环上剧烈地颤抖,声音断断续续:“那天我去厂里上班,路过财务科门口的时候,听到她说要去银行取钱。我……我那天正好欠了人家一千多块钱赌债,被人堵在家门口。我一听她要去取钱,也不知道怎么就……”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在巷子口等她,跟她说前面路在修路,走不通,让她跟我走小路绕一下。她信了。到了那片树林里……我也不知道怎么下的手。她就倒下去了。我吓坏了,把她的钱拿了,把自行车也推进坑里,一起埋了。那几天我一直不敢出门,怕被人发现……后来我看到你们到厂里来查案子,我害怕,就把钱埋在了床底下。”
他说完这段话,低着头,没有再说话。审讯室里安静了很久,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走着,像是数着时间。
刘富国站起身,把烟盒和那件制服收起来:“行了,签字吧。”
王金刚低着头,缓缓伸出那只被铐着的手,在笔录上按了一个红手印。
出来审讯室,两人都松了一口气!
“后面的事就交给你们了。”卫辰顿了顿说道!
周建国愣了一下:“你要走了?”
“案子已经查清楚了。”卫辰说,“剩下的事是你们派出所的活儿——录笔录、走程序、起诉、开庭,这些我也帮不上忙。我在这儿待了好几天了,该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