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外头,往躺椅上一坐。泡完澡,浑身的皮肉都松着,骨头缝里都透着舒坦,眼皮子有点发沉。他眯了一小会儿,缓过来了,就坐直了练功。
两条腿盘上来,手搭在膝盖上,调匀了呼吸,体内的真元沿着经脉慢慢走了一圈。这一周的壮大,比外头十天都强。游戏世界里的灵气浓得化不开,像泡在温水里,全身的经穴都被浸着养。自己每天晚上进来打猎,攒了经验,灵气又养着真元,修为才长这么快才稳。
当初刚开始练这九霄射日诀的时候,他真没想那么多。游戏世界的传承,肯定没问题。头一层练开的时候,也就是力气大了些,跑得快了些。练到第二层,他开始觉出不对来了,夜里能看见老鼠跑,隔着墙能听见人说话。到第三层练到现在,他自己有时候半夜醒了,脑子里一过,方圆百米之内的事全都清清楚楚。这功法藏得比表面深得多。
脑海里那本大书,到现在也只打开第一页。估计每页上的功法练到头,才能看到下一页!第一也传承的九霄射日决有十层的功法,他练到第三层,就已经觉得人跟普通人隔着一层了。真要练到第十层,那得是什么光景?他不敢想,也想象不出来。
有时候他静下来琢磨,这九霄射日诀到底打哪儿来的?总归是不凡的,单脑海里那本大书,他就搞不明白。想着想着就撂下了,反正该明白的早晚能明白,眼前先把第三层练扎实了再说。
体内的真元顺着经脉走,一圈一圈,越走越顺,丹田里暖融融的,热气往上蒸,后脊梁骨也热起来。
他看看属性面板,游戏世界灵气这几年的增益,加上体内攒下的真元,少说也抵得上寻常修士三百年苦修。
这个数字说出来是谁都不信的。他自己有时候也觉得恍惚,外头才过去两年多,他反倒像是活了三百年的老怪物了。在外头不能练,只能晚上进游戏世界打猎攒经验,再拿灵气养着,修到现在这个地步,已经越来越不像个人了。
修行到了这个份上,他也看开了。该来的早晚会来,功法一层一层解锁,世界一层一层打开,他一步一步往前走就是了。眼下先把第三层练圆满了,往第四层上使劲。
练完功,他睁开眼,精神头满满的,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舒坦。外头林子里的响动渐渐稀了,夜也深了。
他起身,出了小屋,站在门口的平台上,看着这片安静的林子。月光从树梢上洒下来,照得空地上一片冷白,方才打猎留下的血迹已经看不清了。林子深处偶尔有一两声夜鸟叫,长一声短一声的,然后就没动静了。风把树梢吹得轻轻摇晃。
明天继续往东走。到了海边再说别的,先去看看这个年代的大海。
接下来的日子,卫辰就照这个法子,白天赶路,晚上进游戏世界歇脚。也不着急,不赶着定哪天到,走到哪儿算哪儿。
天黑了回游戏世界的别墅休息,天亮了就从游戏世界出来,运起踏云步往东飞奔。碰见好景致就停下来站一站,看看山,看看水,看看天边的云彩。乏了就找个背人的地方,闪身进游戏世界,在猎人小屋里洗澡做饭,睡一觉。第二天出来接着走。
走了两天,他心里那个滋味就不一样了。先前在城里,在厂里,看的是文件,听的是广播,村里回去一趟,看见的也是自家亲戚,穷是穷,可那是“自己人”的穷,心里有数。
这一路往东下来,走的是乡野土路,过的是一个个村子,看见的东西,比在四九城里听报告看报纸,实得多,也沉得多。
头一天后晌,他飘过一片岗子地,远远看见一个村子,几十户人家,土坯房,茅草顶,有几家的房顶塌了一角,拿高粱秆子胡乱堵着。
村口的老槐树底下,坐着一圈人,大人小孩都有,穿的衣裳补丁摞补丁,颜色早分不清了,灰扑扑的一片。
有个老太太,拿个豁了口的瓦盆,里头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菜糊糊,拿手指头蘸着往嘴里抹。小孩围在旁边,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那盆。卫辰站在岗子顶上看了好一会儿,心里堵得慌。
他没惊动村里人,绕到村后的林子里,等天黑了,才悄悄摸回去。
精神力探出去,扫了一圈,找着几家烟囱最凉的——烟囱凉,说明没生火,没生火就是没粮食下锅。
他摸到村西头一户人家院墙外头,土墙塌了半截,从缺口看得见里头,一间正屋一间灶房,屋里黑着灯,灶房也是冷的,一点烟火气都没有。院角搁着个破筐,里头空的。
卫辰从空间背包里摸了摸,取出小半袋玉米面,约莫一二十斤,又拿了两块风干的狍子肉,搁在院门口的石墩子上,拿个破草帽盖住了。
退出老远,拿心力喊了一嗓子,学的是猫叫春的动静,又尖又长。屋里窸窸窣窣有了响动,门吱呀开了,白天那个老奶奶探出头来,左右看了看,没人,低头看见石墩子上的草帽,掀开来,愣住了。
卫辰在暗处看着他捧着那袋玉米面,手抖得厉害,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声,一个女人的声音传出来,带着哭腔。
他退走了,心里沉甸甸的,又有点松快。就这样卫辰用精神力扫描,在村里最艰难的几家留下几十斤粮食,对这些人家来说,就是救命的粮食。省着点,加上其他的替代粮,能撑到明年。明年灾难过去,各地都会好一些!
第二天晌午,他转到一个叫柳树屯的地方。村口有棵大柳树,树底下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头,其中一个在讲故事,围了半圈小娃子听。
卫辰本已经跑过去了,可那老头讲的话让他慢下了脚步。说的是村里出过的一个烈士,姓赵,叫赵满仓,解放前参加的革命,在县大队当通信员,四七年冬天送情报,让还乡团逮住了,吊在村口的柳树上抽了一夜,硬是什么都没说,最后让人给活埋了,才二十一岁。
卫辰站在村外一百丈远的土坎子后头听了一耳朵。别的他没想着多听,就这么几句已经够揪人的。他留了个心,在村外转了一圈,拿精神力把这村子扫了一遍。
让人意外的是,他在村东头一户人家门口,看见一块木牌子,上头的字让风吹日晒的,看不清了,就剩个边上的红漆还有点痕迹。他走近了,蹲下来,拿手指头把浮土抹了抹,认出两个字:烈属。
门是虚掩着的。他拿心力探进去,院里静得不正常,没有生火的动静,没有走动的动静。他从门缝里看,院子当中坐着个老太太,头发白了,弓着腰,手里攥着个粗布口袋翻过来倒过去地抖,抖得干干净净,也没抖出一把粮食来。
老太太抖了一阵,把口袋往地上一搁,拿手背抹眼睛。屋里头有孩子的哭声,细细的,有气无力的,哭两下就停了,哭两下又停了。
卫辰在门外站着,没动。
他退到村后的野地里,坐到一棵老树底下,把包袱搁在脚边,心里翻腾上了。赵满仓的事,和那老太太,和那细弱的哭声,在他脑子里转,怎么都转不开。
他想,这老太太大概是赵满仓的什么人,娘,或者是媳妇,守着这个村子,守了一辈子,烈属的牌子挂在门口,可那牌子挡不住荒年。
天黑了,他又摸回那个村子,这回多带了些东西。四五十斤棒子面,半袋子小米,两把挂面,几块从空间里拿的腊肉,还有一小包红糖。他把东西搁在门口的石阶上,正打算走,手搁在门板上的时候,却停住了。
他想,光搁东西,这老太太要是疑心,或者不知道是谁搁的,未必敢吃。搁下了,人走了,老太太心里悬着,吃也不是,扔也不是,反倒添了烦恼。
卫辰站在门外想了想,抬手在门上轻轻叩了两下。
里头窸窸窣窣一阵响,有拐杖点地的声音,磨蹭了一阵,门才开了条缝。老太太在门缝里露出半张脸,眯着眼打量他,问:“谁呀?”
卫辰说:“大娘,我路过,讨口水喝。”
老太太看了看他,见他穿得整洁,背着个包袱,不像坏人,才把门开大些,让他进来。卫辰坐在院里的石墩上,接过老太太递来的粗瓷碗,喝了两口,拿袖子抹了抹嘴,才像是想起来似的,问了一句:“大娘,我进村的时候,见您门口那个牌子,写着‘烈属’,家里是有烈士?”
老太太一听这话,眼眶就红了,拿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坐在门槛上,絮絮叨叨开了。
说的正是赵满仓。原来老太太是赵满仓的娘。满仓在家是老大,底下两个妹妹,爹死得早,是他娘一手拉扯大的。四五年村里来了工作队,满仓第一个报了名,跟着队伍走了。
走的那天,他娘给他烙了两张饼,他揣着走了,说打完仗就回来。四七年冬天,还乡团把村子围了,满仓正好回来送情报,让人认出来了,抓了去,吊在村口的大柳树上抽,抽得皮开肉绽,他什么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