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刮在脸上像带刺的刷子。
侯亮平从黑色奥迪里钻出来。
皮鞋“吧唧”一声踩进烂泥坑,脏水溅上了笔挺的西装裤腿。
他顾不上低头擦,死死盯着前方那扇厚重的大铁门。
门上那道宽大的黄底封条被风吹得哗啦啦直响。
几辆新闻媒体的面包车停在警戒线外头。
记者们扛着长枪短炮,镜头全对着这片死寂的厂区。
孙连城撑着一把黑伞凑过来。
他缩着脖子,牙齿直打架。
“侯组,这门焊得连条缝都不剩,没、没准他们是真停产了。”
“放屁!”
侯亮平一把推开雨伞。
冰冷的雨丝砸进眼睛里,杀得生疼。
他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咬着牙冷笑。
“里头肯定拉着窗帘偷偷转机器呢,这叫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他转身冲着身后的程度招手。
“别管什么封条了,给我把这破门砸开!”
程度掏出别在腰后的强光手电,招呼几个警卫队的人就往上冲。
破口钳卡在手腕粗的铁链上。
“嘎嘣”一声脆响。
生锈的铁门被硬生生推开一条缝,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刮得人牙酸。
侯亮平一马当先钻了进去,大步流星往主车间冲。
空气里混杂着潮湿的铁锈味和机油的苦味。
他攥紧了拳头,心跳砰砰砸着肋骨。
只要抓到一台机床在通电,沈渊那套假把戏就得彻底穿帮。
到时候老子就能把他死死钉在案板上!
“都别动!突击检查!”
侯亮平一脚踹开三号车间的塑料门帘。
他梗着脖子,准备迎接热火朝天的轰鸣声和惊慌失措的工人。
结果,里头静得能听见屋顶漏水的吧嗒声。
几千平米的开阔厂房里,几十盏惨白的白炽灯全亮着。
巨大的冲压机床像一具具死掉的钢铁怪兽,冷冰冰地趴在阴影里。
没声响。
没火花。
连点热乎气儿都没有。
唯独车间中央那片开阔的空地上,黑压压围着两三百号穿蓝灰工装的汉子。
“对三!要不起吧你!”
一个黑脸膛的中年男人盘腿坐在纸箱子上。
他把两张扑克牌重重甩在地上,啪啪作响。
这男人旁边放着个掉漆的搪瓷缸子。
劣质茉莉花茶的涩香味儿顺着风飘了过来。
正是第八分厂的厂长老赵。
老赵对面,蹲着个脸庞稚嫩的小徒弟。
这小子正举着个大喇叭,扯着嗓子念手里的红皮小册子。
“第、第三十二条……设备停转期间,各班组需深刻领会合规精神!”
侯亮平僵在门口,眼皮抑制不住地狂跳。
跟在后头的记者们涌了进来,闪光灯咔嚓咔嚓亮成一片。
快门声在空荡荡的车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老赵听见动静,扭头瞅了一眼。
他不慌不忙地抠了抠牙缝,顺手把剩下的半把牌往屁股底下一塞。
“哎哟,京城来的青天大老爷视察工作了?”
他拍拍裤腿站起来,扯过搭在脖子上的发黄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
“兄弟们,都把扑克收了!”
“赶紧的,把《合规手册》举过头顶让领导看看咱的觉悟!”
哗啦啦一阵响。
两三百个粗犷的汉子整齐划一地举起红色小册子。
几十本册子在半空中晃荡,活像一场荒诞的某种仪式。
侯亮平喉结滚了滚。
他指着这帮人,发白的指关节抖个不停。
“你……你们在这儿搞什么名堂!”
“学习啊。”
老赵眨巴着眼,满脸写着无辜。
他端起搪瓷缸子吸溜了一大口茶水,烫得直咧嘴。
“陈总裁昨晚发了话,说咱八厂安全意识薄弱,全员必须脱产补课。”
孙连城在后头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哪是补课啊,这分明是抡圆了巴掌往调查组脸上抽!
侯亮平根本不信邪。
他一把推开挡路的老赵,大跨步冲到最近的一台数控机床前。
金属外壳冷冰冰的,上头还贴着黄底黑字的“重大安全隐患”封条。
他伸手在机器侧面的散热孔边上使劲抠了一把。
翻过手心一看,连点灰星子都没有。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全停了……”
他像魔怔了一样,弯下腰趴在布满油污的地上,拿手电筒去照齿轮轴承。
里头干干净净,竟然塞满了白色的无尘棉。
老赵溜达着凑过去,露出两颗焦黄的烟屎牙。
“领导,您别费劲在地上爬了。”
“昨儿后半夜,咱带着兄弟们拿牙签把地砖缝里的泥都给掏空了。”
他从工装口袋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透明塑胶袋。
里面装着一小撮黑灰。
“瞅瞅,这可是大罪证。”
“那什么……粉尘排放超标,就是这玩意儿惹的祸吧?”
侯亮平死死盯着那个塑料袋,眼珠子布满血丝。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拍飞老赵手里的袋子。
塑胶袋掉在地上,那一撮灰散得到处都是。
“你少跟我这儿装大尾巴狼!”
侯亮平的声音拔高到破音,透着气急败坏的嘶哑。
“外头外资的订单压得像山一样高,我就不信你们敢一天不干活!”
“你们这是在恶意对抗审查!”
老赵也不恼,弯腰去捡那个空袋子。
“领导,您这话说的可就伤人了。”
他叹了口气,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
“咱要是开机器造件儿,您说咱顶风作案。”
“咱严格落实停工自查吧,您又嫌咱恶意对抗。”
旁边的几个班组长也跟着起哄,扯着嗓子喊。
“就是啊,横竖都是你们说了算!”
“我们连呼吸都有错呗!”
记者们的镜头全怼在侯亮平发绿的脸上。
一个女记者举着录音笔凑上去。
“侯组长,请问您对九州重工这种宁可亏损也要停产整改的态度,有什么看法?”
这提问简直就是火上浇油。
侯亮平胸口像压了块巨石,喘不上气。
原本笃定沈渊在造假的心气儿,瞬间散了个干净。
他们是真停了。
硬生生掐断了生产线,把几百亿的盘子扔在地上不管。
就为了用这种最极端的合规方式,把调查组架在火上烤。
老赵走上前,收敛了刚才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沈总给咱们交了底。”
“宁可大家伙凑一块儿喝西北风,也得把您定的规矩守死。”
他指了指头顶那盏白炽灯。
“哪怕是饿得啃树皮,只要调查组没发红头文件说合格。”
“咱这电闸,就是焊死也不能推上去半寸!”
字字句句,全踩在侯亮平昨天放出的狠话上。
侯亮平脑门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滚。
凉风一吹,整个人直打激灵。
“好……算你们种。”
他咬着后槽牙挤出几个字,转身就想往外走。
必须赶紧回省府跟达康书记商量对策,事情已经彻底失控了。
刚迈出车间大门。
程度口袋里的对讲机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声。
“滋啦——滋啦——”
沙瑞安那公鸭嗓带着明显的哭腔,穿透了沉闷的空气。
直接砸在所有人的耳朵里。
“侯组!出大事了!你别查了赶紧跑回来吧!”
侯亮平脚下一滑,差点栽进水坑里。
他一把抢过对讲机,手心里全是冷汗,滑腻腻的抓不住。
“喊什么丧!天塌了吗!”
“真塌了啊!”
沙瑞安在那头大口大口地喘气。
背景音里全是用英语骂街的嘈杂声和玻璃碎裂的动静。
“摩根财团的威廉姆斯疯了,带了几十个老外把省府大院的门给堵了!”
“说咱们瞎查环保断了他们的零配件,非要砸了咱们招待所!”
“达康书记急眼了,放话说十分钟见不到你人,就把咱们全抓去给洋人赔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