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奥迪A6停在九州大厦对面的地下车库里。
没熄火,发动机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空调风口喷着冷气,但车厢里那股子没洗澡的馊味儿怎么也散不掉。
侯亮平靠在真皮座椅上,双眼充血,直勾勾盯着副驾驶上的沙瑞安。
“你什么意思?”
他嗓子发干,声音像两块砂纸在摩擦。
沙瑞安肥胖的身子费力地扭转过来。
额头上的油汗在昏暗的车库灯光下反着亮光。
他搓了搓肉乎乎的双手,三角眼眯成了一条缝。
“侯组,你想啊,这复函虽然签了,沈渊能开动机器了。”
沙瑞安压低声音,语气透着股毒蛇吐信的阴冷。
“可重工那玩意儿,是个吞金兽啊。每天几万吨的特种钢材、铁矿石往里填。”
他从兜里摸出半包皱巴巴的中华烟,抽出一根递给侯亮平。
侯亮平烦躁地一把推开。
烟掉在脚垫上,滚到了刹车踏板底下。
沙瑞安也不恼,自己叼上烟,拿打火机点着。
火苗一闪,照亮了他那张油腻的胖脸。
深吸了一口,吐出浓白的烟圈。
“要是这时候,上游给他断了粮呢?”
沙瑞安夹着烟的手指在半空点了点,带着点邀功的兴奋。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钢材没矿石,他拿空气去造那帮洋人要的零配件啊?”
侯亮平脑子里闪过一道光,呼吸猛地急促起来。
“断粮?江海省那三大矿业和钢企,跟九州签的可是死合同,违约金是天价,他们敢断?”
“他们不敢,可外资敢啊。”
沙瑞安嘿嘿一笑,露出两颗被烟熏黄的牙齿。
“侯组,您别忘了我以前在哪个口子干过。我跟摩根财团那帮人熟得很。”
他弹了弹烟灰,一小撮灰烬落在裤腿上,随手拍掉。
“威廉姆斯现在恨沈渊恨得牙痒痒。只要咱们给他递个话,摩根财团出面,拿海外订单和几倍的违约金补偿去砸那三大供应商。”
沙瑞安眼神里闪烁着算计的精光,活像个拨算盘的老鸨。
“威逼加上利诱。那帮土老板,见钱眼开,肯定乖乖听话。”
“到时候,他们就对外宣布高炉检修,或者矿区塌方,单方面停供九州的原材料。”
侯亮平听到这儿,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胸口那种被沈渊按在地上摩擦的憋屈感,瞬间消散了一大半。
“妙啊!”
他一巴掌拍在扶手箱上,震得里头的零钱哗啦响。
这招确实毒,而且跟他们调查组半点关系都没有。
“原材料断了,九州就交不出货。下游那些外资的违约官司,还是得算在沈渊头上!”
侯亮平兴奋得直搓手,连带脸上的肉都跟着哆嗦。
“这回是商业纠纷,他沈渊就算长了一百张嘴,也没法拿合规来甩锅给咱们了!”
沙瑞安掐灭烟头,随手扔出窗外。
“那可不。等九州的资金链被违约金拖死,沈渊就成了拔了牙的老虎,还得乖乖求着咱们网开一面。”
两人在车里相视一笑。
阴暗的车厢里,这笑声听着让人不寒而栗。
侯亮平立刻掏出那个加密手机,扔给沙瑞安。
“快!马上联系威廉姆斯,这事儿今天日落之前必须办妥!”
……
下午三点,太阳毒辣得像要把柏油路烤化。
九州大厦,顶层总裁办。
空调吹出二十四度的恒温冷风,带走了一丝浮躁。
沈渊穿着白色的手工高定衬衫,袖口挽到手肘。
正站在落地窗前,用一个小喷壶给那盆名贵的罗汉松浇水。
水珠落在苍翠的针叶上,滴答滴答。
“砰”的一声。
总裁办厚重的实木雕花双开门被人一脚踹开。
门锁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
陈东海像头暴怒的黑熊一样冲了进来。
这重工总裁穿着件被汗水湿透的蓝工装,脚上的劳保鞋还带着点泥印子。
脑门上的青筋暴得有小拇指粗,突突直跳。
“沈总!出事了!”
陈东海扯着公鸭嗓子吼,一巴掌重重拍在沈渊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
桌上的几支签字笔被震得跳了起来,骨碌碌滚落到羊毛地毯上。
“那帮王八蛋不讲武德!”
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着。
沈渊停下手里的动作。
把喷壶稳稳地放在窗台上。
抽出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上的水汽。
“老陈,天塌不下来。说,哪帮王八蛋?”
沈渊声音平稳,听不出半点情绪波动。
他走到沙发旁坐下,双腿自然交叠。
“就那三大供应商啊!”
陈东海急得原地打转,双手在半空胡乱比划。
“恒泰特钢、东山铁矿,还有临江合金!”
“他们半小时前,突然联合发来商务函,说是设备出了故障,要全面大修!”
陈东海咽了口干涩的唾沫,眼里冒着火星子。
“直接把咱九州所有的原材料供应,全给切断了!一吨铁矿石都不发!”
旁边一直蹲在电脑前啃指甲的楚河,这时候抬起头。
他那双万年不变的死鱼眼翻了翻,把大拇指从嘴里拿出来。
沾着口水的倒刺被他随手抹在黑卫衣上。
“沈哥,我刚查了。”
楚河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电脑屏幕上弹出一串数据流。
“摩根财团的离岸账户,今天中午有三笔巨额资金异动,刚好进了这三家供应商海外子公司的账。”
他吸溜了一下鼻子。
“沙瑞安那胖子,上午刚去过威廉姆斯的办事处。这是穿一条裤子了。”
陈东海一听这话,气得直接把头顶的黄色安全帽拽下来,狠狠砸在地上。
塑料安全帽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了角落。
“草他姥姥的!这是合伙做局整咱啊!”
陈东海撸起袖子,露出粗壮的胳膊,上面爬满了几道泛白的旧伤疤。
“没原材料,机器转个屁啊!外资那些底盘、轴承,明天就要交货了。”
他急得眼珠子通红,像要吃人。
“沈总,您给我五百个黑水兄弟!我这就去把恒泰老总的场子给砸了,拿刀逼着他发货!”
沈渊没出声。
他端起茶几上的紫砂杯,抿了一口微凉的茶水。
茶水入喉,有点涩。
他放下杯子,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击着。
笃,笃,笃。
节奏很慢。
陈东海急得直跳脚,“沈总,您倒是说句话啊!再等下去,咱们就要赔违约金赔到底掉裤子了!”
沈渊抬起眼皮,看了陈东海一眼。
突然。
他扯起嘴角,轻声笑了起来。
那笑声从胸腔里震动出来,刚开始还很低沉,接着越来越大。
在宽敞的总裁办里回荡着。
笑得陈东海起了一身白毛汗。
“沈、沈总……您笑啥啊?我这心肝脾肺肾都快急炸了。”
陈东海结巴了,退了半步,不自觉地摸了摸起鸡皮疙瘩的胳膊。
沈渊收住笑,眼底闪过一丝令人不寒而栗的冷光。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视着底下的车水马龙。
像是在看一群瞎忙活的蚂蚁。
“老陈啊。”
沈渊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语气悠然,甚至带着点诡异的轻松。
“你说,我刚才拿着侯亮平那份复函,正发愁怎么给工人们交代呢。”
他回头,看着陈东海那张懵逼的黑脸。
嘴角那一抹笑意,慢慢变成了一种极致的残忍。
“侯组长和沙专员,真是体恤咱们九州的难处。”
“连合法躺平的枕头,都给咱们递到床边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