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带着点咸腥味儿,吹得卷尺的钢片啪嗒啪嗒打在龙门吊的铁柱子上。
渡边一郎仰着脖子。
眼珠子瞪得像要鼓出眼眶,下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
他眼睁睁看着操作台上的俩工人,慢吞吞地收起卷尺,又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红色本本。
“老李,手册上咋写的来着?”
一个戴着黄色安全帽的工人,大着舌头喊了一嗓子,手指头沾着口水翻页。
“第三十六条!设备悬停期间,作业人员必须默读安全守则,确保身心放松!”
旁边的工友扯着破锣嗓子回应。
然后两人真就盘腿坐在几十米高的钢架上,低头看起了红本子,嘴里念念有词。
渡边一郎只觉得脑门血管突突直跳。
“八嘎呀路!”
他气得直接飙了母语,白手套死死攥成了拳头,骨节捏得泛白。
“侯亮平!你这叫卸货?照他们这磨洋工的干法,我那三万个集装箱,得卸到下辈子去!”
侯亮平在旁边缩着脖子,伸手扯了扯勒得人发慌的领带。
后背的冷汗早就把衬衫湿透了。
他咽了口发干的唾沫,硬着头皮走到周飞跟前。
“周总……周飞兄弟,咱、咱打个商量行不?”
侯亮平语气软了下来,腰也弯了半截。
“这特事特办嘛,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让底下兄弟们手脚麻利点。”
他回头看了一眼渡边一郎那张快吃人的脸,压低声音。
“洋老板给的装卸费不是双倍吗?我做主,再加一倍!三倍!行不行?”
周飞咬着烟嘴,斜睨了他一眼。
烟灰扑簌簌掉在花衬衫上,他也不拍,只拿手背蹭了蹭鼻子。
“侯组长,您这话可就寒了咱工人的心了。”
他吐出一口青烟,喷在侯亮平脸上,呛得对方连咳两声。
“这红皮手册,是您亲自签发下来的。上面白纸黑字写着,违规操作那就是犯罪。”
周飞夹着烟头点点半空。
“我能为了几个臭钱,让手底下的兄弟去触犯国家法律吗?那不成了黑心资本家了?”
侯亮平被噎得直翻白眼,心脏像被只大手死死捏住。
他自己挖的坑,现在填都填不上。
栈桥底下,上万名码头工人已经开始行动了。
场面看起来热火朝天,实际效率让人想吐血。
两个搬运工走到一个集装箱前头。
没急着挂钢索,反而面对面站直了。
“王麻子,你这劳保手套大拇指那儿,咋起了个线头?”
一个工人指着对方的手套,满脸严肃。
“哎哟我去,还真是。这可是重大隐患!”
王麻子一拍大腿,赶紧摘下手套。
“按照调查组第六条规定,劳保用品有任何破损,必须更换并互相检查五分钟!”
俩人就搁那儿大眼瞪小眼,盯着一副破手套看了足足五分钟。
旁边还有个工友举着手机,尽职尽责地全程录像。
渡边一郎在上面看着这一幕,气得差点脑溢血。
“疯了!全疯了!你们夏国人脑子都有病吗!”
他扯着金丝眼镜助理的领带,唾沫星子喷了助理一脸。
“去!带我们的人上去自己搬!”
助理吓得连连摆手,推着滑落的眼镜。
“社长……不行啊。这是人家的地盘,没有工会允许,咱们的人连一米警戒线都进不去。”
十五分钟后。
龙门吊终于像个老乌龟一样,又往前挪了一米。
然后伴随着刺耳的刹车声,再次停住。
上面的工人又掏出了卷尺。
一个小时过去了。
太阳越升越高,甲板烤得像个铁板烧。
原本按正常速度,这会儿早就卸完几十个集装箱了。
可现在。
诺大的深水港,硬是一个箱子都没落地。
渡边一郎那身笔挺的白西装早就汗湿透了,紧紧贴在发福的肚子上。
他大口喘着粗气,眼睛死死盯着那些磨洋工的工人,眼底的狂妄一点点碎裂。
这哪是卸货,这分明是在凌迟他的耐心和资金链!
侯亮平和沙瑞安早就躲到了车背阴里。
沙瑞安拿着手帕狂擦汗,小声嘀咕。
“侯组,这、这沈渊是铁了心要把咱们耗死在这儿啊。”
“李达康那边要是知道这艘船歇菜了,咱俩今晚就得去江里喂鱼了。”
侯亮平咬着牙,一拳砸在车门上,砸出一个浅坑。
手骨生疼,他也顾不上。
他看着周飞那副吊儿郎当的欠揍样,恨不得活撕了他。
可人家字字句句都合规,他连个发火的由头都找不着。
就在所有人都被这蜗牛般的进度折磨得快要发疯的时候。
渡边一郎的卫星电话突然响了。
铃声尖锐,像催命符。
他烦躁地接起电话,没好气地吼。
“什么事!没看我正忙着吗!”
电话那头传来大副焦急的樱花语,声音抖得像筛糠。
“社长!不好了!底舱备用发电机故障了!”
渡边一郎愣了一下,皱起眉头。
“坏了就修啊!跟我汇报什么!”
“不是……社长!”大副快哭了,背景音里全是机器报警的滴滴声。
“底舱d区,装的是咱们从北海道运来的那批顶级生鲜!蓝鳍金枪鱼和帝王蟹啊!”
“冷库断电了,温度正在直线上升。港口的岸电接口被锁死了,我们接不上电啊!”
渡边一郎只觉得后脑勺被人抡了一记闷棍,脑瓜子嗡嗡直响。
血压瞬间顶到了天灵盖。
那批生鲜可是他花了血本,准备借着这次危机,高价倒卖给江海市那些顶级日料店和富豪的。
价值上百亿日元!
这要是臭在船上,他回去就得切腹谢罪了。
“八嘎!为什么接不上岸电!”
渡边一郎歇斯底里地吼叫,白手套都被他抓烂了。
“快去接啊!砸烂电箱也要接上!”
大副带着哭腔的声音传来。
“砸不开啊社长!岸电接头全换成了九州的智能感应锁。没有密码,强行破坏会触发港口警报,自动切断整条船的供电!”
渡边一郎眼前一黑,身子猛地晃了两下。
要不是助理眼疾手快扶住他,他直接就栽进海里了。
他那张嚣张的脸,瞬间褪得一丝血色都没有。
惨白得像张放了半个月的面膜。
冷链断了。
外头的气温快四十度。
只要两个小时,不,一个半小时,那些昂贵的海鲜就会变成一堆发臭的烂肉。
“周桑!周飞总裁!”
渡边一郎推开助理,连滚带爬地冲向周飞。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大财阀的颜面了,鞋底在铁板上打滑,差点摔个狗吃屎。
他一把抓住周飞的花衬衫袖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岸电!求求您,快给我通岸电啊!”
“我的生鲜要坏了!几百亿啊!”
周飞慢悠悠地把嘴里的烟头吐掉,拿拖鞋底碾灭。
他伸手,一点点掰开渡边一郎攥得死紧的指头。
嫌弃地拍了拍被抓皱的袖口。
“渡边老板,您这可就难为我了。”
周飞撇着嘴,满脸无辜地叹了口气。
“侯组长昨天刚下了死命令。港口岸电系统能耗超标,必须进行全方位的环保自查。”
他指着远处几个正在拿放大镜检查电缆的电工。
“电闸都封死了。隐患没排除完之前,谁敢给您通电?”
周飞咧开嘴,露出两排森白的牙齿。
“要不,您再去跟侯组长商量商量?看看能不能让您那几百亿的海鲜,多挺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