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峥捏着红色手令,没有说话。
公路上一片死寂。
“江北?”
赵黑子抬起头,跨出一步,“长官,江北正面是鬼子第六师团!那是重炮轰了一天一夜的绞肉机,我们全营就四百号人,连重火力都没有,让我们去填江北?”
少校冷冷地看着他,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
卡车上的马克沁重机枪手也压低了枪口,大拇指扣住了击发柄。
“我只负责传达司令部军令。”少校看着陈峥,“林营长,接令吧,违抗军令,就地缴械,按叛逃罪论处。”
陈峥没看机枪,也没看少校。
他把手令折叠,平整地塞进上衣口袋。
“暂编第六军一营,接令。”陈峥声音毫无起伏。
“营座!”赵黑子急了。
身后的湘军老兵也开始骚动。
谁都知道去江北就是送死。
陈峥转过头,冷冷地扫了赵黑子一眼。
只一眼。
赵黑子把剩下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右转,向东。”陈峥端起步枪,“开拔。”
四百多人。
调转方向。
宪兵少校站在原地,看着这支队伍离开。
他本来做好了火并的准备,杂牌军接到这种送死的命令,当场炸营是常态。
但这支队伍的服从性让他心惊。
队伍向东。
路越来越难走。
迎面全是溃退下来的残兵和担架。
鲜血把土路染成了暗红色,踩上去黏糊糊的。
炮声不再是远处的闷雷,而是变成了一道道撕裂耳膜的炸响。
大地在脚下震颤。
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味和人肉烧焦的焦臭味。
杨二狗走在队伍里,双腿直打摆子。
“疯了……全他妈疯了……”杨二狗喃喃自语。
去江北,十死无生。
队伍没有人说话。
他们刚刚才因为打下一架侦察机而兴奋,现在却被一纸命令直接推向了地狱。
但在陈峥的强压和三大纪律的约束下,没有人逃跑。
……
下午两点。
江北外围防线。
这里已经没有完整的建筑。
村庄被炸成了废墟。
树木只剩下焦黑的树干。
到处是巨大的弹坑。
弹坑里积满了发黑的血水。
残肢断臂散落在烂泥里,无人收敛。
陈峥带着队伍停在第二道防线的交通壕外。
前方一公里,就是江北核心阵地。
枪炮声密如爆豆。
日军的九二式步兵炮和迫击炮像雨点一样砸在前方阵地上。
泥土被炸得翻转过来。
一个满身是血的国军中尉从战壕里爬出来,拦住陈峥。
“哪部分的?前面打光了,不能再往前了!”中尉嗓子全哑了,眼神涣散。
陈峥掏出手令。
“一营,奉命接防。”
中尉看了一眼手令,像看疯子一样看着陈峥和这四百人。
“长官部让你们来接防?前面是教导总队和八十八师的残部在顶着,鬼子的战车已经推上来了。”
中尉指着后面一处半塌的地下掩体,“指挥部在下面,团长阵亡了,现在是参谋长在指挥,你们自己去报到吧。”
陈峥留下队伍在交通壕内隐蔽,带着赵黑子走进地下掩体。
掩体里光线昏暗。
头顶的泥土随着外面的炮击不断簌簌往下掉。
几个参谋围在一张残破的地图前。
电台发出杂乱的电流声。
一个挂着上校军衔、左臂缠着绷带的中年军官正在大发雷霆。
“炮火支援呢!司令部瞎了吗!三阵地被轰了两个小时,连一发回击的炮弹都没有!还要弟兄们怎么守!”上校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煤油灯忽明忽暗。
电报员瑟瑟发抖:“参谋长,司令部回电,重炮阵地正在转移,无法提供支援,命令我们死守到底。”
上校颓然地闭上眼睛。
就在这时,陈峥走到桌前。
“暂编第六军一营,奉司令部令,前来接防。”
上校睁开眼,上下打量着陈峥。
“你带了多少人?”
“四百多人。”
上校苦笑一声。
“四百多人,不够鬼子一轮舰炮覆盖的。”
他走到地图前,用红蓝铅笔重重地在一个高地上画了个圈。
“这是三号高地,江北右翼的制高点,后面就是战区临时重炮阵地,整个防线的侧翼门户。”
上校转过头,看着陈峥。
“鬼子的第六师团正在猛攻这里,驻守的一个营,两个小时前全军覆没。”
“司令部把你们调过来,就是看中了你们不是散鸭子,军容齐整……你们去三号高地,做预备队,把缺口堵住,死死钉在那里,重炮阵地撤完之前,你们不能退一步。”
陈峥看着地图上的三号高地。
三面受敌。
地势平缓。
没有任何纵深。
一旦上去,就是日军火炮的活靶子。
赵黑子在旁边听得直冒冷汗。
预备队?
这哪里是预备队,这是拿命去填炮眼。
长官部撤离重武器,却拿他们这群杂牌军当肉盾。
“明白。”陈峥语气依旧平静。
上校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这种必死的命令,哪怕是中央军的嫡系接令也会犹豫。
这个杂牌军营长竟然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接防可以。”陈峥抬起头。
“我们要补给。”
陈峥直视上校的眼睛。
“我们一路突围,弹药消耗极大,既然让我们填命,子弹和手榴弹,必须补齐。我们还需要两挺重机枪。”
上校的脸色僵了一下。
掩体里的几个参谋也停止了动作,纷纷转过头。
上校避开陈峥的目光,看了一眼角落里几个空荡荡的弹药箱。
“武器弹药……现在整个防线都紧缺,后勤补给线被鬼子炸断了。”上校声音变低。
陈峥没说话。
就这么看着他。
气氛开始变得压抑起来。
掩体外,日军又一轮重炮砸下,震得桌上的铅笔滚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