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鼓敲过三下。
丑时了。
东宫偏殿内，唯一的光源便是书案上那盏油灯。
死局。
这真的是一个无解的死局！
他的视线死死盯着桌面上那张被他填满数字的二维网格表，脑子里嗡嗡作响。
如果明天他把这玩意交到朱标的案上，淮西武将集团贪墨军粮的盖子就会被彻底掀开，老朱的屠刀会不会就砍向常氏一族的基本盘？
可如果他装瞎，不交？
那吕氏和朱允炆一定会在背后推波助澜，让太子和皇上觉得他朱允熥不过是个虚张声势的草包。
“歹毒啊。”
朱允熥嘴唇端起残茶，仰起头，灌进喉咙里。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
“不要慌……”
“你是现代人，你带着几百年的信息差，你不能栽在第一本账上。”
他在心里疯狂地警告着自己。
片刻后，他缓缓睁开双眼。
这一次，他没有再用大明朝皇孙的政治视角去看待问题。
而是彻底切回了前世那个受过现代高等教育、被数据和逻辑喂养长大的灵魂！
他撑着桌沿，猛地凑近那张网格表。
一行一行。
一列一列。
现代审计学的底层逻辑，开始在他的大脑中疯狂运转。
突然！
朱允熥发现了一个问题！
他的目光锁在了表格最末端的“折耗”与“实收”那几列数字上。
“不对！”
“这他妈的绝对不对！”
他一把抓起炭笔，在表格上重重地圈出了几个数字。
第一年，损耗两万一千石！
第二年，损耗一万八千五百石！
第三年，实收三十五万两千石！
第四年……
全他妈是整数！
朱允熥感觉自己的头皮一阵发麻。
太完美了！
这本账做得实在太他妈完美了！
完美到了根本不符合自然界和人类社会运转的基础逻辑！
这是农业社会！
几万亩的田地，靠着老天爷下雨吃饭，靠着人力去收割，在运输途中要经历火耗、水耗、鼠耗。
每一次折算，都会产生无数个零碎的数字！
大明朝的粮食计量单位是石、斗、升、合！
真实的贪腐账目是什么样的？
为了掩人耳目，地方官绝对会故意留出一些合理的自然损耗误差。
尾数绝对会精确到几斗几升，甚至几合！
天底下的老鼠偷吃粮食，难道每次都特么带把秤，非要凑个一千石的整数才下嘴吗？！
可是这本账呢？
连续五年，几十万石的庞大体量，每一次折算后的尾数，竟然巧妙地避开了所有的零碎！
每一笔，都规整得像是一件刻意雕琢的艺术品。
只有一个解释！
这不是辽东都司原发的底档！
朱允熥直起身子。
假账！
这是一本彻头彻尾的假账！
有人在应天府，在户部衙门里，找了顶尖的算学高手，根据以往的辽东历史大致数据。
用“倒推法”，重新伪造出了一本送给他朱允熥看的账册！
什么是倒推法？
先定下一个贪墨的总数，然后再反向、均匀地平摊到各个月份、各个卫所里去。
因为是人脑反向倒推计算，为了图省事和逻辑自洽，所以尾数才会出现这种罕见的整数巧合！
“吕氏……”
朱允熥咬着牙，从牙缝里生生挤出这个名字。
整个大明朝，除了皇上和太子，谁有这个能量，能让户部衙门里的高手甘冒杀头的风险去伪造边镇底档？
谁最希望看到他朱允熥拿着这本账，去捅破淮西勋贵的马蜂窝？
只有吕氏那个毒妇！
“一石三鸟啊……”
朱允熥冷笑出声。
其一，试探他这个突然要学算账的三殿下，到底有几斤几两。
其二，借他的手，去毁了淮西母族的基本盘。
其三，若是他真的看不出里面的猫腻，还跑去朱标面前说账目没问题。
那吕氏就可以轻易揭穿这本是假账的事实，彻底落实他朱允熥不仅是个草包，还是个包庇贪腐的废物！
绝杀！
不给人留一条活路的绝杀！
偏殿内，油灯突然爆开一朵灯花。
昏暗的火光映照在朱允熥那张稚嫩却透着狠戾的脸庞上。
既然知道了是假账，那死局，就有了活眼。
可是，怎么破？
直接跑去正殿书房，把这张网格表拍在朱标桌子上，大声指责这是倒推做出来的假账？
不行！
绝对不行！
他现在的人设，是一个连《大学》都背不全、为了逃避读书才去学算账的十岁孩童！
童言无忌可以说破简单的猫腻。
但如果他能条分缕析地指出“倒推法”和“数据不符合自然规律”。
这就不是聪明了，这叫妖孽！
朱标绝对不会相信这套说辞，甚至会立刻警觉，引来更恐怖的查探。
他需要一个支点。
一个在户部有着绝对权威、算学造诣极高，且说出的话能够让朱标深信不疑的“代言人”。
朱允熥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那个永远贴着墙根走路、满脸木讷的绯色身影。
户部右侍郎，林默。
“林老师。”
朱允熥咧开嘴。
“你苟了这么久，也是时候出来替学生挡挡刀子了。”
朱允熥不再犹豫。
他一把抓起桌上那张写满罪证的二维网格表，走到炭盆前。
将那张可能让他暴露的宣纸，直接扔进了尚未完全熄灭的火盆里。
火苗窜起，很快将纸张吞噬，化为一滩黑灰。
接着，他重新回到书案前。
找来几张最普通的草纸。
他拿起木炭条，开始在上面进行最拙劣的“表演”。
他故意把字写得歪歪扭扭。
把加减法的过程列得繁杂且毫无条理。
这里划掉一个数字，那里涂黑一个圈。
伪装成一个脑子不太灵光的初学者，在历经无数次算错之后，终于勉强算出了几个总数。
然后。
他用粗大的线条，在草纸上，把那些全都是整数的尾数，重重地圈了出来。
“零……零……零……”
他在草纸的边缘，画了一排大大的圆圈。
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小孩在无聊时的随手涂鸦。
但这，就是他为林默准备的钩子。
以林默那个老狐狸的眼光，只要看到这些被圈出来的整数，他的专业雷达就会瞬间疯狂报警！
他一眼就能看出这是倒推的假账！
“明天。”
朱允熥扔掉手里的炭笔。
看着桌面上这份堪称完美的“诱饵”。
“明天只要你跨进这道门槛，这口大锅，你背也得背，不背也得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