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羽匆匆赶来,月灵走到前面,在偏殿的门上轻轻叩了两下,姚清婼忙道:“进来!”
墨羽一跨进殿门,便看到卧榻上昏迷的若伊。
他脚步一顿,心头猛地一沉。
还有七日,他推定的若伊两月大劫便可过去,想不到,这变故终是降在了她的身上。
他几步走到榻前,匆匆向姚清婼和骆桓行了一礼,便俯身查看。
翻开眼皮,瞳孔涣散无光;三指搭上腕脉,脉象紊乱如麻;又撸起她的衣袖,露出两臂,皮肤下的血管膨胀蜿蜒,青紫交错。
来的路上,月灵已将若伊的反常举动一一说了。
他沉默着从针囊中取出银针,依次刺入她几处大穴,指法沉稳精准,针针入扣,将那团乱窜的毒气压了下去。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直起身,转过身来,看向姚清婼与骆桓,面色沉凝,半晌才开口:“此毒名唤坠灵散,乃我玄烬宗独门之物。”
姚清婼眸光微凝,果然是此毒,可怎会是他们宗门之物?!
墨羽垂下眼,追忆道:“当年师叔炼成此毒,竟用在了师姑的身上,还借此强占了她。师祖因这毒有违宗门道义,更害得师姑自此痴傻不醒,一怒之下将师叔打成重伤,逐出师门,立我师父为宗主。后师父也遭其暗害,临终托付,宗主之位便传给了我。我也被他一路追杀,仓皇逃命之际,方才结识王爷……”
说到此处,他喟然一叹,“想不到,这毒物竟再次出现,还用到了师妹身上。”
姚清婼急声问道:“可有解药?若伊……可还有救?”
墨羽摇了摇头,道:“我只能暂且封住她周身穴道,压制毒势蔓延。三日之内,调制解药,若是无效,她便只剩一副受人摆布的躯壳,再无自己的意志,也便……没有救了。”
姚清婼的心沉了下去。
她低声道:“若伊姑娘所中之毒,怕是出自我的内殿,那是慕容寻昔日相赠之物,一直藏于暗格深处,我也是方才察觉,此药竟已被人盗去。墨羽先生,慕容寻……如何会制得此药?”
骆桓沉吟片刻,负手踱了两步,转身道:“慕容寻,此人乃大晋太子。前吏部尚书何宴曾供认,他早与大晋太子往来密切。墨羽兄,贵宗可有与大晋相关之人?”
姚清婼眸光一动,瞥了一眼骆桓。
难怪当时执渊说得含糊,只说何宴被贼人掳走,原来竟是骆桓半路将人劫了去。
好啊,竟在她眼皮底下抢人,还瞒得这么深。
墨羽眉头微蹙:“近日在京城,我总觉着有些异样。如此看来,师叔应当已然到了。至于慕容寻,或许便是他昔日曾提及的那位传人。”
姚清婼垂眸不语,心下暗自沉吟。
骆瑄会是那下毒之人吗?他如此行事,究竟所图为何?
墨羽的师叔既在京城,莫非真是慕容寻的师父?
慕容寻远在西北,迟迟不归,难道另有筹谋?
这其中牵扯,怕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她压下所有心绪,没有表态。
骆桓将她眼中神色的变化尽收眼底,心下明了她自有主张,便对墨羽道:“先带若伊回私宅,宫中终究是诸多不便。”
墨羽微微垂首,向姚清婼躬身一礼,便俯身将若伊横抱而起,走出了偏殿。
骆桓走到姚清婼身前,站定,低声道:“我知你尚有未言之事,你既有意相瞒,我便不再追问,若有需我之处,只管叫执渊来寻我便是。”
姚清婼抬眸看他,嗔声道:“你方才不说倒还罢了,此言一出,我倒平白生了气。当日执渊说何宴为贼人所掳,原来那贼人,竟是璟亲王你,你又何尝不是瞒了我这许久?”
骆桓忽地一笑:“所以,你我才是天生的一对儿!”
他转身向外走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眼底漾开一片赞许的光:“京城陷落也好,西北战事也罢,你总能用自己的一套法子化解。有勇有谋,巾帼不让须眉,这一回,我同样信你有能力解决。你……不愧是大岄的公主,不愧为大耀的太后。”
他话音微微一滞,继而一字一顿,沉声道,“不愧为朕的皇后。”
“朕的皇后”这几个字,将姚清婼好不容易平复的心,又搅乱了。
她眸光一颤,深深喘了一口气,抬眸与他相望。
她回想起这一路行来的忍辱负重,眼中泪光盈盈说不尽的委屈与无奈,终是轻声道:“人生在世,当自渡、自强、自救。寄望于人,终不如仰仗己身。”
骆桓凝视着她,欣慰一笑,没有再多言,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
韶煜殿内,骆瑄坐在书案后批阅奏折。
朱笔落在纸页上,一行行批注写得认真。
莫迪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躬身凑到书案旁,压着嗓子禀道:“王爷,找到若伊了,人已被璟亲王和墨羽带走了。”
骆瑄手中的朱笔一顿,抬起眼来:“带走了?你的意思是说,她无事了?”
莫迪喉间滚了一下,又向前挪了小半步,将一只白色瓷瓶轻轻搁在书案角上:“老奴不知……那若伊的行为有异,一大早便要刺杀璟亲王……可我们……尚未……”
骆瑄的目光落在那只瓷瓶上,眉头微微蹙起:“什么?怎会如此……”
话未说完,殿门处忽然传来一道清凌凌的声音:“你们主仆俩,在密谋什么呢?”
骆瑄与莫迪动作齐齐停下,抬头看去。
姚清婼正从殿门处款步走来,步态从容,面上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淡意。
骆瑄按了按酸胀的太阳穴,心底暗骂门外那两名侍卫,简直蠢笨如猪,连点声音都没有,哪怕咳一声示警也好。
目光一转,又落在案上那只瓷瓶,他连忙伸手一把捞起,顺势拢入袖中。
姚清婼走到书案前,看着他那只往袖中缩去的手,轻轻笑了一下:“别藏了,若伊一发病,我便去翻检暗格,就知道是你盗走的!”
“发病?!”骆瑄的手顿在袖口处,不可置信地望向姚清婼。
感觉到姚清婼那眼中的深意,骆瑄忙将目光转向莫迪,递了个眼色,莫迪会意,忙上前两步,朝姚清婼跪拜下去:“老奴见过太后娘娘……”
姚清婼没有理他,目光只定在骆瑄脸上。
骆瑄沉声道:“还不快退下。”
莫迪忙起身:“是,老奴告退!”
说完,带着殿中一众宫婢躬身退了出去,将殿门轻轻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