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3年6月17日。
傍晚的火烧云将北方工业老城区的天染成一片霞色。
纺织厂大院的围墙上白底红字,刷着“到农村去,到边疆去,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的标语。
几个吊儿郎当的少年轮流抽着一根烟,谈论着高中毕业下乡的事。
“上山下乡”的政策实行几年,利弊都很明显。
兄弟几人有招工考中的,有接家人班的,有买到工作的,总之不拘好赖都有了稳妥去处。
“淮哥,下乡不?”
“下乡?狗都不去!”程淮舟吸了一口烟,“你们呢?”
王向阳苦逼地说:“找门路呢,还是淮哥好,有个厂长爹工作都不用愁。”
“我怎么不愁,我特么愁死了,我老子有那个大病?
人家巴不得搞特殊给儿子留在城里,他是巴不得我下乡吃苦树典型、做表率。”
程淮舟正破防地骂着呢,余光就瞥见,林暖掩耳盗铃地举着一本书挡在脸侧,鬼鬼祟祟地贴着墙根走。
“(#`o′)喂,喂!同桌!!”
程淮舟大步上前,修长的指骨捏着她的后颈,痞气十足:“什么意思?看见我就躲。”
林暖泄气,这群没正事儿的小混混赶紧下乡消磨多余的精力吧,省得一天到晚找她茬。
程淮舟把她拎到他们之间,伸胳膊搭在她肩上半圈着,抬腕捏了捏她肉嘟嘟的脸,语气都软了几分。
“问你呢,毕业后,是进厂还是下乡?”
“下乡。”
程淮舟蹙眉,沉默地盯了她几秒,眼神很是耐人寻味,确认她不是开玩笑后。
他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
“不是吧,就你这细胳膊细腿的,你下乡?是去给农民伯伯添堵的吧。”
林暖攥拳,斗志昂扬地念着口号:“广阔天地炼红心,扎根农村志不移,你不要小瞧人!”
程淮舟轻推了她脑袋一把:“滚蛋。”
林暖往前扑了一步,攥着雷锋挎包的肩带,回头瞪他一眼,快步离开,拐进纺织厂家属区。
远远就能听到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喊。
“向红啊……妈的向红啊……是妈对不住你……”
“你怎么年纪轻轻就没了……你要妈怎么活啊……”
林暖没来由地一阵心悸,冲着人群聚集的地方跑去。
扒开围观的街坊,透过间隙看到她毕生难忘的一幕。
对门陈姨抱着血肉模糊只有半拉脑袋的残破尸体,嘶声痛哭着。
她似乎看不到血腥,也闻不到尸臭,只紧紧地抱着她的女儿,一遍遍呼唤,试图将亡人唤回人间。
尖锐的耳鸣骤然响起,周围的喧嚣变得空洞,无声。
眼前这一幕,竟和她看的书中情节一字不落。
林暖的脑袋仿佛被重锤敲击,她难以置信地抱着头,失魂落魄地退后了几步。
她从未想过,故事里的“向红知青”会是那个温柔爱笑、摸着她脑袋唤她“暖暖”的向红姐。
在这个十个小孩里三个叫向红、三个叫向阳、三个叫建国的年代。
向红这种烂大街的名字,她可以是任何人,怎么会是她最亲近的邻家姐姐呢!
人群的声音渐渐嘈杂起来,纷乱的信息一股脑地涌入。
“你们瞧那肚子鼓的,显怀了。”
“呦,还真是,这哪是卷拖拉机里压死的,怕是不检点,怀孕了,羞得没脸见人了吧。”
“也可能是逼婚没成,不小心卷拖拉机里了。”
“你看向红那狐媚长相就不是个安分的。”
句句刻薄,字字诛心,连死都让她背污名。
林暖瞬间红了眼眶,带着哭腔吼道:“才不是——向红姐不是那样的人,她没有不检点,她是被乡下的恶霸强占的!”
人群瞬间安静:“你怎么知道?”
林暖浑身一僵,指尖攥得发白:“她……她写信给我,信里说的,让我帮着留意工作,她想回城,她不是自愿的!”
陈姨机械地扭头看过来,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爬起来死死攥住她的手,声音发颤。
“信呢?你把信给婶儿,婶儿给你向红姐讨公道!”
“是啊,暖丫头,有信就拿出来。”
周围的人也跟着附和,目光齐刷刷落在林暖身上。
林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紧张得全身都在发抖。
她哪来的信。
那是她在书上看到的,说出来谁信!
林暖的妈张巧姐也在人群里,小碎步地跑上前,将闺女一把搂在怀里,不动声色地掰开陈梅死死攥住的手。
“嫂子,信的事儿不急,你晚上来家拿也是一样,先料理向红的后事吧。这孩子和她向红姐关系最好,吓到了,我就带她先回家了。”
一回家,张巧姐就是一记夯实的降龙十八掌,拍在林暖背上。
“昏了头了,你多大能耐啊,替人强出头?这信你今晚要拿不出来,我看你咋办?”
不愧是亲母女,她一撅屁股,就知道她要拉几个粑粑蛋。
林暖痛得泪目:“真有信!”
“信呢?”
“被公社截留销毁了!”
“那你还说个屁!”张巧姐骂完,又问,“这事儿你咋知道的?”
林暖纠结了再纠结:“梦、梦到的?”
张巧姐梆梆就是两拳:“要死!要死了你,胡说八道什么,也不怕被人举报封建迷信,给你剃成阴阳头拉出去批斗,你到底听谁说的?”
林暖是真没招了,实话实说是小说里看到的。
她以为是同名同姓的小说,结果全对上了,包括那些大婶传的风言风语。
她从书包里翻出那本封皮都缺了一角的旧书《立体几何》,速度翻到一页,递给她妈。
“你看,这不是写了:曲向红在杨树林里遭遇的这一切让她感到无比崩溃,她写信回家求助。
希望家里能帮她找份回城的工作,摆脱吴喜的魔爪。
可信还没寄出去就被吴喜发现烧毁了。”
张巧姐不信这么邪乎的事,接过书一看,几个立方体和一些公式,怒火噌一下蹿上来了。
“你长本事了,拿本数学书找你妈开涮,你当老娘不识字啊!啊!”
翻到书封上的“曲向红”三个字,“这还是向红借给你的!”
“妈你真看不见?”
林暖怔怔地看着手里的书,在这一天,她窥探到了仅她一人可见的未来。
于她而言,这究竟是一种天赋,还是一种灾难?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紧接着是陈梅疲惫又沙哑的声音。
“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