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管事没有抬价。
他站在桌边,看了裴玄片刻,忽然将那张新纸收回袖中,转头叫守矿的弟子搬东西。
“器械收走。”
先前还倚在棚柱旁的七弦修士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多问。他招呼几人将送来的铁钎重新装车,又拔下棚柱上的金旗,连地上的绳索都卷了起来。
栖松弟子站在旁边,没有拦。
一只旧竹篓被天锋弟子顺手提起,程杉忽然伸手扣住了篓沿。
“这个是我们的。”
那弟子回头瞪了他一眼,程杉没松手。
周管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放下。”
竹篓落回地上。
直到马车沿山道离开,老掌门才缓缓松开握着地契的手。他掌心已经沁出汗,纸卷上也留下了几道浅浅的指痕。
裴玄并未去碰那份契,只叫人将桌上的矿石拢到一处。
“称一称,别装进石头来。”
这话说得随意,老掌门却愣了愣,随即连声叫弟子去取秤。程杉走到矿车旁,将最外层几块不含矿的山石挑下来,重新码好剩下的料。
棚前终于有了些寻常做事的动静。
方成看了一眼裴玄,没有立即道谢。
天锋宗今日退开,是因为矿口有三元宗的人守着,旁边又多了一个愿意买矿的镇岳宗。为这么一条尚未探明的矿脉,在此刻与两方动手,周管事不肯付那个代价。
但裴玄为什么愿意来,仍得问清楚。
传功堂主先开了口:“裴长老此行,想必还有别的事。”
裴玄点头:“想与贵宗谈一桩旧事。这里人多,换个地方如何?”
老掌门立刻让出前院静室。
众人沿山道往回走时,胡月特意落在后面。他从程杉手里拿过一截旗杆,低头看了看杆底,随手递给旁边抱竹篓的小弟子。
“削一削,还能用。”
小弟子接过去,看看那支方才还插在矿口的旗,又看看胡月,紧绷了半日的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笑。
程杉没有跟着笑。
他压低声音:“镇岳宗的人,找你们做什么?”
“我也想知道。”
胡月往前看去。
裴玄正与方成说话,青灰衣袍上没有半点山路沾来的狼狈。那块石色令牌随着步子轻轻晃动,胡月看了两眼,便想起钟厉山压下来的山势。
他把手从袖中收回,跟了上去。
静室里茶刚沏好,裴玄便取出一封盖了印的书信,双手递给传功堂主。
方成站在旁边,等老人看完,接过去又看了一遍。
两人的脸色都变了。
胡月站在门边,看见方成目光扫向自己,心里顿时一沉。韩烈也察觉不对,挪到他身侧,目光在那封信与裴玄之间来回转动。
传功堂主将信搁到桌上。
“月狩中的胜负,出境便止。贵宗弟子技不如人,难道还要我们交人赔罪?”
胡月眼皮跳了一下。
果然。
裴玄端起茶,没有喝,只将杯子往旁边挪开,给那封信让出了地方。
“无须赔罪,也不追讨钟厉山丢掉的猎物。”
他看向胡月。
“请胡长老到镇岳宗留居一年。贵宗与钟厉山一系的争执,由宗内约束,不再私下寻衅。届满若无新事,便可返回。”
韩烈脸色当即沉了下来。
“留居?人去了,还能由着他回来?”
裴玄没有因他的插话动怒,只伸手点了点信末。
“宗印在这里,此信可以留在三元宗。”
胡月慢慢走进屋,站到桌前。
信上措辞十分周全,来往、留居、止争,写得客气。可胡月从头看到尾,越看越觉得,那些字里还藏着两个没写出来的字。
质子。
他抬头望向裴玄:“钟厉山也去住一年?”
屋里静了静。
韩烈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又抿住。
裴玄看着胡月,终于将手从那封信上收了回来:“他本就在宗内,自会有人管束。”
“我也在三元宗。”
“胡长老,我只是奉命来商议。”裴玄道,“你可以把话说完,我会如实带回去。”
胡月没有立刻接话。
对方既不拍桌,也不拿矿脉的事压人,反倒让他原本准备好的几句话都堵在了嘴边。他又低头看了一遍信,指尖停在自己的名字上。
“只要我?”
“只请你一位。”
“连换个人都不成?”
裴玄摇头。
胡月抬眼,终于问出了从矿口便压在心里的那句话:“你到三元宗以前,就知道要找我?”
裴玄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住。
过了片刻,他才道:“我出门时,带的便是这封信。”
胡月往后靠了靠。
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外头那几车锋铜大约还没自己值钱。
传功堂主将信折起,没给裴玄继续说下去的机会。
“此事回宗再议。胡月留在这里,今日不会随你走。”
裴玄颔首:“自然。”
他起身,将随身带来的另一只小匣放在桌上,没有打开。
“宗内留居之人的住处、月例、修炼安排,都在其中。愿不愿去,诸位看过再回信。我在附近候三日。”
老人没有接匣。
裴玄也没催,行礼后便出了静室。走到门边,他看见胡月仍低头望着那封信,脚步略微停了一下,随后沿廊下离开。
院里的栖松弟子还在搬矿。
秤杆起落,程杉站在车旁记数,听见脚步便抬起头。裴玄没有提方才的事,取出钱袋,将谈好的月石付清,又留下一枚收货凭据。
那几车矿,确实买下了。
胡月站在窗边看着,半天没动。
方成走过来,伸手将窗扇推开些:“别把矿口的事算到自己头上。人情是人情,送你去镇岳宗,另议。”
胡月转头看他。
“我还没答应。”
“我知道。”方成道,“我也没答应。”
胡月低下头,手掌在窗沿上按了一会儿,才慢慢松开。
院外,裴玄翻身上马。
离开栖松门后,他没有立即赶往坊市,而是在山口停住,取出一枚窄小的传讯玉片。
月华送入,玉面只亮起短短一行字。
——见到人了?
裴玄垂眼,回了两个字。
——见到。
片刻后,那边又传来一句。
——可有伤在根基?
裴玄想起矿口那个握住车辕、将人带开,又不肯轻易松手的年轻人,指尖在玉面上轻轻一划。
——伤已养好。六弦圆满,气息很稳。
这一次,对面许久没有回信。
裴玄站在山风里等着,直到玉片再次微微发热,才低头看去。
上面没有催他带人,也没有问矿脉谈得如何。
只有一句话。
——慢慢说,别把人吓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