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齐整的脚步声从晨雾里压来,夹着战马喷鼻与铁轮碾过冻土的吱响。
近三千名黑甲陌刀军护着玄色战车转过官道,刃口残留的暗红血迹尚未洗净。
战车在长亭外停稳,车辕前悬着一只玄黑木匣,前格盛放赵高的蟒纹佩玉与印章,后格封着田臧首级。
嬴政立在高台边缘,看见那面被暴雨撕开数道裂口的护国右卫大旗,扶剑的手掌随之松开。
执伞内侍才跟上半步,便被他抬袖拂到一旁。
嬴政踏下石阶,大步迎向战车,玄色帝袍扫过路边尘土,没有停下半步。
百官见天子亲自离开高台,只得纷纷跟上,几名年迈宗室跑得冠带歪斜,也不敢落在后面。
嬴澈掀开车帘,看见迎面而来的嬴政,手掌当即抓住车辕。
他翻身跃下战车,双脚落地时膝盖发软,沙丘与琅琊积下的酸痛一齐涌入腰背。
嬴澈强撑着迈出两步,单膝重重跪在官道正中,双手托起定秦剑。
“儿臣幸不辱命,逆贼赵高已诛,山东叛乱平定!”
官道两侧顷刻安静下来,连护国右卫的甲叶碰撞声也收了下去。
嬴政没有先接定秦剑,双手稳稳托住嬴澈双臂,将他从地上拉起。
他目光掠过嬴澈颈侧尚未结痂的擦伤,又落到缠着布带的右腕上。
“澈儿为大秦斩此巨蠹,定关东人心,朕心甚慰。”
嬴政接过定秦剑,却没有挂回自己腰间,转手又压回嬴澈掌中。
“此剑既随你平定关东,便先留在你身边。”
话音传开,官道两侧数万关中百姓举起手臂,喝彩声越过长亭,震得晨雾都散了大半。
“大秦万年!”
“陛下万年,护国上卿威武!”
层层呼喊从官道一直传向咸阳城门,护国右卫也将陌刀顿入地面,金铁声连成一片。
嬴澈被四面八方的喧嚣裹在中间,胸口反倒越收越紧。
【十里相迎?这可是灭国大将才有的待遇!】
【完了完了,功高震主四个大字就差写在脑门上了!】
【政哥你这么捧我,朝中言官不得天天参我谋反?】
嬴政听着耳边接连炸开的心声,鼻间逸出一声轻笑。
这个儿子手握三千精兵,佩着天子宝剑,刚刚平定三万叛军,惦记的却是如何躲开御史弹劾。
嬴政反手扣住嬴澈手腕,带着他走向停在高台下的天子副车。
“随朕同车入城,今日咸阳百姓迎的也是你。”
嬴澈脚步拖在原地,手腕却挣不开,只能眼看着满朝公卿再次变了脸色。
天子出城十里亲迎已属开秦国先例,如今还要与臣子同乘六驾车辇,这份荣宠早已越过寻常军功封赏。
扶苏从宗室班列快步迎来,脸上没有半点妒色,拱手向嬴澈郑重一拜。
“二十三弟神勇过人,免去万千生灵涂炭,为兄由衷敬服。”
嬴澈连忙向侧面让开,不肯受完这一礼。
“全赖将士用命,蒙将军堵住海路,吕梁带军破堡,兄长折煞小弟了。”
扶苏看着他满身未洗净的血痕,伸手在他肩头拍了两下,这才退回宗室队列。
队伍末尾的华盖阴影里,胡亥将双手扣进袖中锦缎,十根指甲已经隔着布料陷入掌心。
赵高伏诛,车府旧党被连根拔起,今日之后,他在朝中连最后一条可以借力的手臂也没了。
嬴政携着嬴澈登上副车,六匹骏马同时起步,空着的天子正辇反而行在前方开道。
百官车驾紧随其后,护国右卫分列两侧,沿着铺满百姓的驰道进入咸阳。
嬴澈坐在嬴政身侧,脊背不敢贴上软垫,沿途每响起一声护国上卿,他的眼皮便跟着跳动一下。
嬴政将他的窘迫尽收眼底,却只让御者放慢车速,叫沿街百姓看得更加清楚。
午后,麒麟殿内摆下国宴,青铜灯树尽数点燃,百官依品秩列席两侧。
编钟与战鼓同时奏响《秦王破阵乐》,护国右卫的军旗、缴获的田字叛旗与赵高佩玉全被陈列在丹墀之下。
嬴政端坐玉案之后,等乐声落下,亲手展开早已写好的封赏诏书。
“护国上卿嬴澈,特进禄米万石,赐剑履上殿,入朝不趋,位列三公之侧。”
“定秦剑仍准随身佩用,除朕亲诏,无人可令其解剑。”
诏书最后一个字落下,殿内公卿齐齐举爵,恭贺声在梁柱之间回荡。
李斯最先离席,双手高举青铜酒爵,走到大殿中道。
“护国上卿智勇冠绝,三千破三万,千里诛国贼,当为大秦立国柱石!”
李斯仰头饮尽爵中酒,再向嬴澈举起空爵,态度已经摆得再清楚不过。
嬴澈只能跟着饮酒,冰凉酒液落入空腹,胃里很快烧起一团热气。
【求求你们放过我,我只想回后院数金叶子,做个富贵闲人啊!】
【再封下去,我出门摔一跤,御史都能说我故意伏地测量宫门,准备带兵造反!】
几名军功老将紧跟着来敬酒,连先前对他掌握咸阳兵权颇有疑虑的宗室也换上了笑脸。
嬴澈撑到宴席过半,脸色已经被酒气与疲惫逼得发白。
他扶着定秦剑离席,向嬴政俯身请罪。
“父皇,儿臣在沙丘借金刚符护驾,符力反噬尚未痊愈,今日旧伤复作,恐怕不能再饮。”
嬴政听见他心里反复念叨回府睡觉,挥手准其离席,还命宫中医官随后诊治。
嬴澈出了麒麟殿便加快脚步,赶在医官追上前登车回府。
车驾进入内史北街,他立刻命人关紧府门,任谁持帖拜访都只回一句上卿卧床养伤。
偏殿廊下,胡亥捧着一卷陈情竹简走到门前,脚尖还未越过门槛,顿弱已经带黑冰台吏挡住去路。
“我要面见父皇,赵高所为与我无关,我也是受其蒙蔽!”
顿弱横臂封住廊道,连胡亥递来的竹简都没有接。
“陛下有诏,十八公子禁足未解,今日准你出城迎军已属特恩,请回。”
胡亥还想向前,几名黑冰台吏同时将手按上剑柄。
他看着紧闭的殿门,只得将陈情竹简收回袖中,转身时将竹片边缘捏出数道裂纹。
夜色渐深,国宴终于散去,麒麟殿内只剩几排尚未熄灭的残烛。
李斯与内史腾并肩走出宫门,两人沿着长阶走了许久,谁也没有先谈今日封赏。
李由已经等在宫门外,见父亲出来,立即上前接过车驾缰绳。
李斯没有登车,只让长子靠近半步。
“往后丞相府诸事,凡与二十三公子相涉者,务必退避三舍,全力配合。”
“他若索要粮草、户籍、工匠,你先给再报,不许拿相府规矩压他的手令。”
李由想到大野泽那片被陌刀切开的战场,俯身将这两句话记下。
内史腾站在旁边听完,也没有出言反驳,只朝李斯拱手告辞。
章台宫偏殿中,嬴政独自展开巨幅舆图,手指先停在齐鲁,又沿驰道移到沙丘。
赵高已经死了,田臧的人头也送进咸阳,可那三万乱军并非全是六国贵族私兵。
琅琊海崖上响起的心声,数日来始终留在嬴政耳中。
【长城、驰道、阿房宫、骊山陵,哪一座都在从民夫身上抽血。】
【政哥要是还不踩刹车,就算没有赵高,迟早也会冒出田高、李高。】
嬴政将手掌从舆图上收回,翻开阿房宫营造图册,看到今年征发民夫数目时,手指在案面敲了三下。
“传旨,明日大朝,九卿以上皆至章台,敢告假者免官。”
候在殿角的内侍躬身领旨,提灯退入廊外阴影。
咸阳夜色压在宫墙之外,更漏中的水滴已经落到最后一格。
嬴政拔出天问剑,一剑削落御案右角,裂木坠地的脆响传遍空殿。
他还剑入鞘,提起朱笔悬在空白竹简上方,目光越过殿门,久久没有落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