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国纲做事,向来喜欢往前看几步。
女儿身体好了,自然就要考虑她的前程。
家族已经定好了让安姐儿进宫。
若宁姐儿也要参选,那就得跟二房争,闹起来不好看。
他叹了口气。
若能将宁姐儿嫁到一门好亲事,拉拢个得力的满洲勋贵家族,也算对得起她了,还能为佟家再添一份政治筹码。
只是他与女儿关系不亲,觉罗氏又影响她颇深,要是她不愿意嫁人,那就麻烦了。
况且鄂伦岱那小子刚跟他闹得翻天覆地,若此时硬逼着宁姐儿联姻,后宅怕是又要起火。
不如先放长线,收揽一下女儿的心。
“你如今身子大好,可想出门游玩一番?”
佟舒宁抬起头,眼里满是惊讶。
“阿玛是说……”
佟国纲负着手,目光落在水面上,“我在香山半山腰有个庄子,倒是适合你去避暑。让你额娘给你收拾收拾,带上几个人,去住几个月。等入了秋,天气凉快了,再回来。”
他这人向来不善言辞,更不会说什么温情脉脉的话,能为女儿想这么周到,已是极限。
有了这个补偿,想必宁姐儿很快就能接受嫁人一事了。
佟舒宁没想到意外之喜来得这么快。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漂亮话,又怕自己说多了露馅,最终只憋出一句:“女儿……女儿不敢给阿玛添麻烦。”
“有什么麻烦的。”佟国纲摆了摆手,“庄子本就是给人住的。你去了,让人打扫打扫,反倒不会荒废了。”
他说完,顿了顿,又道:“让鄂伦岱跟你一块儿去。那小子最近在府里闹得不像话,出去住几个月,收收心。”
佟舒宁低下头,掩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喜色,恭恭敬敬地应道:“是,女儿听阿玛的。”
佟国纲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到了庄子上,好好养身子。”他说,“缺什么,让人回来取便是。”
说完,便大步离开了。
佟舒宁站在原地,目送着佟国纲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这才缓缓松了一口气。
终于走了。
就是可惜,想好的话一句都没说出来,最后靠的还是佟国纲那一点点突如其来的愧疚。
若是他今日心情不好,或是根本没注意到自己,那自己所有的算计都会落空。
想到这里,佟舒宁不由得有些丧气。
赵嬷嬷从回廊那边快步走过来,见她脸色不对,连忙扶住她:“格格,您没事吧?”
“没事。”佟舒宁摇了摇头,嘴角又忍不住微微翘起,“赵嬷嬷,咱们要去庄子上住了。”
赵嬷嬷一愣:“庄子?什么庄子?”
“香山上的庄子。”佟舒宁轻声说,“阿玛方才说的,让我和鄂伦岱去住几个月。”
赵嬷嬷听了,先是怔了怔,随即露出笑容:“这可是好事啊!香山那地方凉爽,空气也好,最适合养病了。老爷这是疼格格呢!”
佟舒宁笑了笑,没有说话。
疼吗?
或许吧。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穿越这么多年,她终于可以走出这座府邸了。
~
七月初的京城,连墙根下打盹的野猫都晓得贴着阴凉地儿走。
马车晃晃悠悠走了大半日,才到了香山脚下。
上山的路便窄了,马车过不去,早有小厮提前一日来庄子上传话,安排了软轿在山脚候着。
佟舒宁从马车里探出头,便见一条青石板路蜿蜒而上,两旁古木参天,枝叶交错,将烈日挡了个严严实实。
山风穿林而过,带着松柏的清苦味,比山下凉快了不止一筹。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连肺腑都被这清凉的风洗过一遍,舒畅极了。
“大姐姐!”
身后传来一个少年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耐烦,又带着几分藏不住的雀跃。
佟舒宁回头,便见鄂伦岱骑在一匹枣红马上,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他今年才十一岁,却已经比同龄人高出一个头,生得虎头虎脑的,眉眼间有几分佟国纲的影子,却多了些少年人的鲜活气。
佟舒宁看了那马一眼,还挺温顺的,便叮嘱了一句:“山路不好走,你仔细些。”
“知道了。”鄂伦岱应了一声,又看了看她坐的软轿,皱了皱眉,“这轿子也太小了,早知道就从府里带一顶来。”
佟舒宁笑了笑,没接茬,坐回轿子里:“走吧,别耽误时辰了。”
软轿被四个壮实的婆子稳稳抬起,沿着青石板路往上走。
鄂伦岱骑着马跟在旁边,偶尔催促一两句,语气倒也不算敷衍,但比起真心实意的关切,更像是在完成佟国纲交代的任务。
佟舒宁在轿子里听着,心里没什么波澜。
他跟觉罗氏都谈不上亲热,更何况自己这个,前十年几乎都躺在床上的姐姐?
这次佟国纲让他一起来庄子,大约也是存了让他们姐弟熟悉熟悉的心思。
只是,感情这种事,急不来的。
庄子在半山腰,掩映在一片苍翠之中。
远远看去,灰瓦白墙,并不算大,却胜在清幽雅致。
门前种着几株老槐树,枝繁叶茂,将整座院子都笼在荫凉里。
佟舒宁下了轿,站在门前打量了片刻,心里便有了几分喜欢。
青砖铺地,石阶上长着青苔,墙角爬满了牵牛花,几只蝴蝶在花丛间飞来飞去。
庄子里的管事早就得了消息,带着几个仆妇迎了出来。
那管事姓刘,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生得精瘦,一双眼睛却很亮,一看就是个精明人。
“大格格,大少爷,奴才给二位请安。”刘管事利落地打了个千儿,“屋子都收拾好了,保管二位能住的舒心。”
佟舒宁点了点头,让青黛打赏了银子,便跟着仆妇往院子走。
她住在后院的东院。
院子不大,只有三间正房两间耳房,院子却宽敞,种着一棵石榴树,树上已经结了青涩的果子。
佟舒宁站在院子里环顾一圈,颇为满意。
赵嬷嬷指挥着丫鬟们收拾行李,铺床叠被,又将带来的药材一一清点归置。
佟舒宁插不上手,便搬了张椅子坐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发呆。
山里的风与府里不同,没有那股子挥之不去的药味,只有草木的清苦和水汽的湿润。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连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子舒坦。
青黛端了一盏茶来,轻声劝道:“格格,您奔波了大半日,先进屋歇歇吧。等晚些时候凉快了,再出来逛也不迟。”
佟舒宁接过茶盏,慢悠悠道:“不急,我先坐会儿。这山里的风,比府里的药还养人呢。”
青黛听了,便也不再劝,只搬了张矮凳坐在旁边,替她打着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