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五年，五月廿六。
陈锋一夜没睡，脑子里一遍一遍过着那些人——钱掌柜、曹铁匠、魏三炮。
他们暴露了吗？
钱掌柜、曹铁匠的铺子，魏三炮的院子，有没有被人盯上？
天快亮的时候，他把刘二叫过来。
“你下山去一趟浑源州。”
“陈头儿，不是说这几天谁也不许下山吗？”
陈锋看着他。
“你不一样。你腿快，眼睛尖，有事能跑。你去盯着钱掌柜的铺子。别进去，就在远处看。看有没有生人转悠，看有没有人盯着那地方。”
刘二点了点头。
“曹铁匠那边呢？”
“也过去看看，还有魏三炮那个院子。”
陈锋又道：“小心点。觉得不对劲，立刻回来，别犹豫。”
刘二点了点头，转身下山。
刘二走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傍晚回来的。
见到陈锋后，陈锋问道：“怎么样？”
“钱掌柜的铺子没事。”
“没事？”
刘二点了点头。
“俺在对面茶馆蹲了一天，没看见生人。铺子照常开门，客人进进出出，没人盯。”
“曹铁匠呢？”
“也没事。他铺子门口那个卖烟叶的还在，但俺看了半天，是真卖烟叶的，不是探子。”
陈锋皱起眉头。
刘二接着说：“俺又去了魏三炮那个院子。”
陈锋看着他。
“门口有人盯吗？”
刘二摇了摇头。
“没人盯。但……”
他顿了顿。
“但院子里没人了。”
陈锋心里一紧。
“什么意思？”
刘二道：“俺在远处蹲了大半天，没见人进出。后来绕到后墙，翻了进去。屋里空了，东西都搬走了，灶台是凉的。”
“那俩水门守卫……”
刘二点了点头。
“他们认识魏三炮。”
陈锋明白了。
水门那两个兵，不认识刘二，不知道银子是谁给的。但他们认识魏三炮。
魏三炮常年在城西活动，跟那些守卫混个脸熟。那天晚上他带着人过去，那两个兵看见了他。
钱掌柜和曹铁匠呢？
他们没露面。那天晚上只有魏三炮一个人在前面打交道。那两个兵不知道钱掌柜和曹铁匠的事。
所以只暴露了一个。
陈锋睁开眼。
“魏三炮呢？他跑了？”
刘二道：“俺找了半天，在城西一个破窑洞里找到了他。”
“他怎么说？”
“他说，那天晚上过后第二天，就有生人在他院子附近转悠。他留了心，当天晚上就搬了，人也躲起来。”
“他现在在哪儿？”
刘二道：“还在那个破窑洞里。他让俺问当家的一句话——能不能上山？”
魏三炮。
私卖火药的。胆大，路子野。这次暴露是因为被认出来，不是他办事不牢。
这样的人，有用。
“能。但有条件。”
刘二问：“啥条件？”
陈锋道：“上山之后，不能再下山。他那些路子，得交出来。以后咱还得买火药。”
刘二点了点头。
“俺去跟他说。”
六月初一。
魏三炮上山了。
半夜，刘二带他从一条偏僻的山路绕上来，避开山口那道石墙。
陈锋在山坡上等他。
月光下，魏三炮背着个破包袱，看见陈锋，他拱了拱手。
“陈当家。”
陈锋点了点头。
“山上简陋，别嫌弃。”
魏三炮咧嘴笑了笑，“能活着就成，嫌弃啥？
“俺那些路子，都交给刘二了。哪个村子能买粮，哪个镇子能买铁，谁手里有私盐，谁手里有火药，俺都跟他说了。”
陈锋点了点头。
“先住下。以后有用得着你的地方。”
魏三炮跟着刘二往营地走去。
六月初五。
陈锋把孙大柱、孙老槐、周文才叫过来。
“扩兵。”
孙大柱激动的问：“扩多少？”
“刀盾兵五十，长矛兵一百。”
“一百五？”
陈锋点了点头。
孙大柱掰着指头算：“现在刀盾三十，长矛四十五，一共七十五。还得补七十五个……”
周文才在旁边翻开竹片。
“青壮还有六十二人。其中三十七个是干活的，二十五个是半大孩子，十五六岁。”
“干活的青壮，抽三十个。半大孩子，抽二十个。凑五十。”
周文才低头记下来。
孙老槐在旁边问：“那些干活的抽走了，活儿谁干？”
“再招人。”
“还招？”
陈锋点了点头。
“招。外头有的是人，半大孩子练几年就是兵。”
六月初六到六月初十。
又干活的青壮里抽了三十个。半大孩子里挑了二十个，最小的十四，最大的十七。
加上原来的七十五个兵，一共一百二十五。
还差二十五个。
陈锋看着众人道：“先练着，边练边招。”
六月初十开始，训练场上多了一百多号新人。
老的兵带新的兵。刀盾兵带刀盾兵，长矛兵带长矛兵。
哨声一遍一遍响。
立正，稍息，转向，前进，后退。
拿枪，端枪，刺，收。
张栓柱带着刀盾兵，嗓子都喊哑了。
“盾举起来！刀架住！往前顶！”
马三带着长矛兵，也是一样。
“端稳！枪尖朝前！听哨声！”
李老四瘸着腿走来走去，一个一个纠正。
孙大柱站在中间，左看看右看看，吼得比谁都响。
周文才蹲在石头旁边，拿着竹片记：刀盾兵，今日新兵十五人，老兵三十五人，共五十人……”
长矛兵，今日新兵五十人，老兵五十人，共一百人……
总旗官一人，攒画一人。共一百五十二人。
记完了，他抬起头，看着训练场上那些人。
红巾包头，密密麻麻站了一片。
比几个月前那二三十个人，多得太多了。
六月十五。
鹰愁涧的人口，快五百了。
新招的难民一批一批来。有的从河南来，有的从陕西来，有的从山西本地来。拖家带口，老的少的都有。
孙老槐在山脚破山神庙忙着安置。周文才在旁边拿着竹片记。刘二带着人山下放消息，招人，盯梢。
陈锋站在山口，看着山下那些人。
孙老槐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一百五十个兵了。”老头说。
陈锋点了点头。
孙老槐看着山下那些新搭的窝棚开口道“真快，去年这时候，还在破山神庙里等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