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八年，四月初八。酉时。
太阳西斜，余晖透过研究室的窗户，在墙上投下一片暖黄。
陈锋让人把刀枪工坊、燧发枪工坊、火炮工坊的几个老师傅都叫了过来。
郑铁柱、赵大锤、王老炮，还有几个手艺最老到的匠人，围着桌子坐了一圈。几个人互相看看，不知道将军又要吩咐什么。
陈锋没急着说话，挨个给他们倒了碗茶。
几个人更忐忑了。
将军亲自倒茶，这架势……怕不是有什么大事？
陈锋坐下，端起自己的茶碗喝了一口，这才开口。
“我给你们这些老师傅提个意见。”
几个人坐直了身子。
陈锋说：“以前在山上的时候，没有水力，全靠人抡锤，你们这些老师傅整天蹲在工坊里盯着，那是没办法。离开了你们，那些活没人能干。”
他顿了顿。
“但现在用上水了，情况不一样了。你们的徒子徒孙都能上手了，一个人顶几个人的活。你们还蹲在工坊里盯着？”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这话听着，怎么有点不对劲？
郑铁柱心里咯噔一下：将军这不会是要过河拆桥吧？
赵大锤心里也哆嗦了一下。
王老炮端着茶碗的手都僵了。
陈锋看了几人一眼，忽然笑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桌上轻轻点了点。
“这儿，才是你们应该待的地方。”
几个人顺着他手指看去，是研究室。
“你们都是老匠人，技术、经验，整个山寨找不出第二个。蹲在工坊里当个监工，那是屈才了！”
郑铁柱愣住了。
陈锋说：“在这儿，你们才能物尽其用，才能发挥出真正的价值。”
他往后一靠。
“你们要试着去接触一些新事物，去研究一些新物件。把已经有的东西不断改良，把没有的东西研究出来。这才是你们应该做的事。”
屋里安静下来。
几个工匠陷入了沉思。
研究新事物？怎么研究？研究什么？
陈锋看了他们一眼，接着说：
“工坊已经走上正轨了，你们完全没必要整天守着。遇着难题了，去解决；没有问题，你们在那儿干什么？工坊里缺你们一个力工？”
他放下茶碗。
“以后没事就在这儿待着，做研究，做学问。”
郑铁柱忍不住问：“将军，研究……研究啥？”
陈锋笑了。
“我给你们指几个思路。”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块黑板前，拿起炭条。
“第一，研究怎么让铁的质量更好。咱们现在的铁，杂质多，太脆，不够韧。要能炼出更好的钢，刀枪、火炮、枪管，都能上一个台阶。”
他在黑板上写了个“铁”字。
“第二，无缝钢管。上次老赵试过了，没成。那是因为铁不行，法子没错。等铁好了，继续试。”
又写了个“无缝钢管”。
“第三，枪管里头的膛线。你们见过的鸟铳都是滑膛的，子弹出去乱转，打不远也不准。要是枪管里头刻上螺旋的线，让子弹转着出去，能打得更远更准。”
几个工匠眼睛亮了。
“第四，后装枪、后装炮。”陈锋在黑板上写，“现在的枪炮都是从前面装药，慢，麻烦。要是能从后面装，快得多，也安全得多。”
他转过身。
“还有一样。”
几个人都看着他。
陈锋说：“你们看烧水，壶盖会被热气顶起来，是不是？”
几个人点头。
“你们说，如果把壶盖和壶嘴都堵住，会怎样？”
赵大锤说：“那热气出不去，迟早把壶顶炸了。”
陈锋点头。
“对。那如果把热气引出来呢？做一个缩小版的水轮，放在壶口，热气会不会推动水轮转？”
王老炮想了想。
“应该……会吧？”
陈锋说：“那如果建一个大型的炉子，烧出大量的热气，推动一个大型的水轮，放在工坊里当动力——是不是就不用靠着那条河了？”
几个人愣住了。
陈锋看着他们。
“这些，都需要你们去研究，去探索。不是一天两天能成的，可能一年，可能几年，甚至十几年。但只要往前走一步，就是一步的收获。”
他顿了顿。
“就我刚才说的这些，任何一个课题有突破——奖励白银一千两。”
屋里静了一瞬。
一千两？
郑铁柱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赵大锤的眼睛都直了。
王老炮端着茶碗的手又开始抖，这回不是紧张，是激动。
陈锋看着他们那样子，笑了笑。
“我在这里很确定的告诉你们，这些以后都能实现，只要找对方法，努力吧，各位。”
他转身出了门。
屋里久久没有声音。
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说话。
最后是郑铁柱先开口。
“将军说的那些……你们听得懂不？”
赵大锤挠了挠头。
“后装枪我能琢磨琢磨，那什么膛线……听都没听过。”
王老炮说：“那个烧热气的，我倒是觉得有门道。咱们铸炮的时候，炉子里那热气劲儿可大了，要是能引出来用……”
郑铁柱一拍桌子。
“别一个一个琢磨了！咱们这么多人，分开研究！”
他站起来，走到黑板前，学着陈锋的样子，拿起炭条。
“老赵，你研究后装枪和膛线。老炮，你研究那个热气的事儿。我研究无缝钢管和炼钢。”
他又点了几个年轻工匠。
“你们几个，跟着我们三个，一人跟一个。平时没事多琢磨，有想法就记下来，回头咱们一起讨论。”
几个人纷纷点头。
郑铁柱放下炭条，看着黑板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
“一千两啊……”
他喃喃道。
赵大锤嘿嘿笑了。
“一千两是次要的，关键是将军说的那些东西，要是真能研究出来……”
他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明白。
要是真能研究出来，那就不只是银子的事了。
窗外，太阳已经落山了。
研究室的灯被点起来，几个人围在一起，开始商量从哪个方向入手。
当当当的工坊声还在响，但这里的人，已经开始琢磨更远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