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锋第二天一早到了研究所，几个师傅已经在里头等着了。郑铁柱、赵大锤、王老炮，还有阳城来的王师傅，围着桌子坐了一圈。桌上摊着几张图纸，旁边摆着茶碗，茶水还是热的。
陈锋坐下，开门见山。
“先说各研究进度。一个个来，说详细点。”
赵大锤先开口。他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块黑板前，拿起炭条，一边画一边说。
“后装枪那边，这一个月改了两回。第一回是照着将军上次画的图，把圆柱改成活动的，后面加了个弯柄。推弹快了不少，但密封还是不行。”
他在黑板上画了个剖面图。
“将军看，子弹推到这儿，火药气从缝里往外跑，劲儿就小了。打出去不如前装远。”
陈锋点了点头。
赵大锤又画了一个。
“第二回，我们把圆柱加粗了一圈，跟枪管壁贴得更紧。密封好了一点，但推起来费劲，装弹慢了。”
他放下炭条，拍了拍手上的灰。
“现在卡在这儿——密封好的，装弹慢；装弹快的，密封不行。两个法子来回试，还没找到合适的。”
陈锋说：“不急。慢慢试。先把原理弄明白，再找折中的法子。”
赵大锤点头，坐下了。
王老炮站起来。
“蒸汽机那边，按将军说的改了圆柱形，火力大了，但漏气的问题还是不好解决。”他比划着，“主要就是活塞上下运动的气室，接缝处还有里面没有适合的材料密封。”
他顿了顿。
“所以力气还是不够大。带个小砂轮还行，带大钻床根本不可能。”
陈锋问：“炉子加大了吗？”
王老炮说：“加了一回，火大了，蒸汽也多了，但力气没大多少。将军说的那个‘活塞环’，我们还没琢磨出来。没有那个环，气还是从缝里跑。”
陈锋想了想。
“不急。先把蒸汽机弄稳当，再琢磨力气的事。能转就行，慢慢改进。”
王老炮点头坐下。
郑铁柱接着开口。
“车床那边，全换成铁的了。底座、导轨、卡盘，都是铁的。标尺也统一了，做出来的零件比木头车床准多了。”
他从桌上拿起一个齿轮，递给陈锋。
“将军看，这是刚做的。齿距均匀，转起来不晃。”
陈锋接过来，在手里转了转，确实稳当。他把齿轮放在桌上。
“无缝钢管呢？”
郑铁柱从桌下拿出一根铁管，约两尺长，管壁均匀，内壁光滑，外壁打磨过。他双手捧着，递给陈锋。
“将军，你看看这根。”
陈锋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管子很直，内壁光滑，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怎么弄出来的？”
郑铁柱说：“用钻钻的。把实心铁柱固定好，用硬钢钻头从一头钻。钻了五六天，才钻出这一根。”
他从桌上拿起另一根断成两截的管子。
“将军看，这是钻到一半裂了的。铁还是不行，杂质多，钻着钻着就裂了。十根里头能成一根就不错。”
陈锋把那根好管子放在桌上，拿起断管看了看。断口处发黑，能看见细小的裂纹和砂眼。
郑铁柱叹了口气。
“就算成了的这根，也花了六天。批量生产是不可能的。”
陈锋点了点头，把断管放下。
“有进展就好。等好铁炼出来，再试。”
郑铁柱点头坐下。
陈锋看向王师傅。
王师傅搓了搓手。
“将军，阳城那边炼铁，用的是木炭，火力不够，杂质去不干净。要是能用焦炭，火力旺，铁水温度高，杂质就少。炼出来的铁，延展性就好，钻起来不容易裂。”
陈锋点了点头。
“焦炭有的是。等炉子建起来，就用焦炭试。”
王师傅点头。
陈锋又问：“矿石那边，朱全带路去找的那个矿，铁份怎么样？”
王师傅说：“上次带回来的石头，俺看了。铁份不低，比阳城那边的强。要是能挖出来，炼出来的铁不会差。”
陈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
“先说炉子。王师傅，你打算怎么建？”
王师傅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张图纸前。
“将军，俺打算建个高炉。”他指着图纸上的图样，“底下是炉膛烧炭的。中间是炉身，装铁矿和石灰石。顶上开口，加料出烟。铁水从底下流出来。”
陈锋又问：“需不需要加别的？石灰石？”
王师傅点头：“石灰石要加，去杂质。把石头里的一些杂质烧出来，跟石灰石混在一起，浮在铁水上面，刮掉就行。”
陈锋点了点头。
“炼出来的铁，质量怎么样？”
王师傅说：“看矿石。好矿石出好铁。那地方的石头，铁份不低，炼出来应该比阳城的强。”
陈锋问：“能炼钢吗？”
王师傅想了想。
“能。就是得费功夫。把铁锭回炉，加东西，反复锻打，把杂质打出去。要是有好矿石，炼出好钢来，也不是不行。”
陈锋看向郑铁柱。
“岳父，炉子的事你和王师傅盯着。人手不够就从工坊调，材料不够就从山上运。”
郑铁柱点头。
“行。”
陈锋又问王师傅：“炉子建好，要多长时间？”
王师傅说：“人手够的话，个把月。”
陈锋说：“那就抓紧。矿石运来之前，炉子要建好。等路通了，矿石一到，就能开炼。”
王师傅抱拳。
“将军放心。”
从研究所出来，陈锋在谷里转了一圈。
水渠边的工坊还在运转，叮叮当当的，但声音比山上小多了，闷闷的，像是隔了一层。工匠们进进出出，有的扛着铁料，有的推着板车，有的蹲在门口抽烟。看见陈锋，都站起来，陈锋摆了摆手，让他们继续。
远处，谷口的方向，几个兵士正在换岗。枪托磕在地上，声音很轻。更远处，山路上扬起一阵阵尘土，是往矿山送物资的车队。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这几天他不打算回山寨，在水碓谷多待几天，把炼铁的事盯一盯。小娥也在这儿，让她多陪陪她爹。
傍晚，小娥从她爹那儿回来了。手里提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郑铁柱给她带的几块点心。
“回来了？”陈锋从椅子上站起来。
小娥把布包放在桌上，拍了拍衣裳上的灰。
“我爹说炉子建起来就忙了，让我多住几天。我说看情况，你要是忙就先回去，我多住两天。”
陈锋笑了：“不忙。我在这儿多待几天，把炼铁的事盯一盯。你也多陪陪你爹。”
“嗯”
小娥笑着回了一句，然后转身去铺床。
晚上，两个人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水声。水渠里的水哗哗地流，声音不大，但一直没断。
小娥翻了个身，面朝他。
“我爹瘦了。”
陈锋说：“忙的，在这边盯着的事情多了。”
小娥嗯了一声，沉默了一会儿。
“他一个人在谷里，也不说回去看看。我让他回去住几天，他说走不开。”
陈锋伸手拍了拍她的背。
“等忙完这阵，我让他回去歇几天。”
小娥点了点头，把脸埋在他胸口，不说话了。窗外的水声还在响，哗哗的，像一首走了调的歌，却让人心里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