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城，在火光中慢慢安静下来。
李自成骑马穿过东门，走在长安的青石街上。这座十三朝古都，这座他曾远远仰望过的城池，此刻就在他的马蹄下。
闯军入城，李自成颁下三条军令：兵士入民宅者斩。掠夺财物者斩。毁伤庄稼者斩。
三斩之下，一城百姓反倒安安稳稳，连门都没关。
秦王府内，李自成坐在那张黄花梨圈椅内笑着对底下众将领开口道：“这秦王倒是个会享受的主，这椅子，坐着都他娘的舒坦。”
“闯王，既已入城，这秦王还留着作甚。干脆弄死得了。”刘宗敏开口道。
“刘爷怕不是惦记秦王的死活，刘爷这是惦记上秦王的女眷了吧！”党守素开口道。
“你妈妈个毛，就你精，粘上毛比毛猴子还精！”
“哈哈哈…”殿内众人大笑。
“闯王，众位兄弟，秦王既已出降，不可慢也。慢之，则天下谓王忌降者。今厚遇秦王，一则示王者之量，德被四海；二则以儆四方藩封，凡持土来归者，皆得全首领、保富贵，可易数十镇之心。顾君恩开口劝说。
李自成点点头，“此话不错，吩咐下去，要好生招待，不得怠慢。后宅的女眷也休要去祸害。”
众人只能无奈点头应是。
“闯王，既然女人动不得，府里的钱粮，如何处置？”刘宗敏继续问。
“自然是要分，让弟兄们搬出来，无冬衣的补冬衣，无军饷的补军饷。城里的百姓，也给点实惠，每户一石粮。让他们记得咱老李的好。”
不待众人开口，牛金星立刻开口道：闯王圣明，臣闻，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昔成汤以七十里而王天下，周文以百里而兴王业，无他，惟仁民而已。今大王入西安，不杀一人，不掠一物，开秦王之仓以赈饥民，发内帑之银以补军饷，给棉衣于冻卒，赐米粮于穷檐。老者得食，幼者得衣，行旅不闭户，市井不移业，此尧舜之政，汤武之师，三代以下，未之有也！”
“啐！马屁精，舔腚眼子的玩意！”李过小声嘟哝了一句。
“你他娘的小点声，就怕别人听不到？”王猛骂了一句。
“听着又能咋？我怕他个驴球子？”李过道。
“你当还是以前那时候？如今闯王要坐天下，那是君！你再不改改你这臭毛病，早晚得吃亏！”
“老子就是看不惯他这一副小人行径。”
王猛摇了摇头，“你得改改你这莽撞的性子，学学老田。”
“他？伺候人的玩意，咱可学不了。”
“就你能耐大，你要有那本事，你也整个权将军当当，我给你打下手。”
两人正低头私语，田见秀瞥了两人一眼，无声开口：闭嘴！
两人立刻坐直身体。只听李自成开口道“牛先生，你把我说成尧舜，尧舜可不抢别人的江山。”
“大王此言差矣。汤武亦非受禅，而成其为圣王。何也？顺天应人也。桀纣虐民，汤武吊民伐罪，天下归之。今明室失德，加派剿饷，敲骨吸髓，秦中大饥，人相食而朝廷不闻。大王起布衣，拯民于水火，开仓而民欢，约法而民安，这岂不是汤武之举？”
“哈哈哈，牛先生这话，本王信了！来，满饮此杯！”
“敬闯王！”
等喝完酒，顾君恩放下酒杯，站起来上前一步，拱手道：“大王，臣有一事，此城古称长安，汉唐旧都，十三朝帝王之所。昔高祖定关中，因名长安，取长治久安之意。今大王既取陕西，当复其旧名，以顺天人之望。”
李自成点了点头：“长安……长治久安。不错。”
他转头看向牛金星。
牛金星清了清嗓子，再次开口：“臣以为，不但要改名，还要升格。西安府，不过一府治。大王当以之为京，改名长安府，尊为西京。一则示天下以根本，二则告四方：我大顺，不是流寇，是要坐江山的。”
田见秀开口道：“早该如此。咱们打了十几年，总算有个正经京城了。”
李自成笑了笑：“老田说得对。从今日起，西安府，改长安府，西安城，改长安城，尊为西京。”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刘宗敏已经喝得面红耳赤，拍着桌子大叫：“大王，咱们趁热打铁，过了年便打北京！捉那崇祯皇帝，也叫他尝尝没饭吃的滋味！”
众将轰然叫好，一时殿上刀箸齐鸣。
李自成没说话，目光转向左边。
“牛先生，”他缓缓道，“你有何主意？”
牛金星放下筷子，拱手起身，开口道：“大王，臣以为，权将军勇则勇矣，然用兵之道，不恃勇也。今日之势，当分三步。”
“一则，定关中。 关中者，金城千里，天府之国，昔高祖据此以定天下。今大王已得长安，然三边未平，甘、宁、青尚在明室手中。若不先定根本，一旦东征，彼断我归路，首尾受敌，危矣。臣请大王，以今冬之暇，遣将略定三边，使陕西全省，如铁桶一般。如此，则东征无后顾之忧。”
刘宗敏咂了咂嘴，没插嘴。
“二，取山西，出中原。 关中既定，明年春，大王可亲率大军，东渡黄河，先取山西。山西者，北京之右臂也。破太原，下大同，则北京西面门户洞开。同时，遣一军由河南北上，与前军成掎角之势，使明廷首尾不能相顾。”
“三则，会师北京。 两路大军，一从山西，一从河南，如钳子一般，夹击北京。彼时明廷内无精兵，外无援军，不战自乱。大王入北京，易如反掌。”
说完，轻轻一揖。
“此所谓：先固根本，再图中原，最后问鼎。 臣之愚见，大王裁之。”
“牛先生，你之愚见，确实称得上是愚见，试问你口口声声取山西，怎么，用你的嘴去取吗？山西代州明军你如何破得？”李过不顾王猛的拉扯，站起来朗声开口。
牛金星一张老脸憋成了猪肝色，本想着此计天衣无缝，各种情况都考虑到了，唯独漏了代州兵马。再一个李过仗着跟李自成的关系，不把他放在眼里，让他在这么多人面前出丑，让他异常愤怒，却又无可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