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何文明的军队都有在战前杀人祭旗的习俗,一般是之前被俘的敌对人员,也可以是本方犯错的人或者逃兵。
一批又一批的人被枭首,现场多了脑袋与身体分家的残尸,地上出现了一滩滩猩红的液体,一些人鼻子里开始闻到浓烈的血腥味。
战鼓声被敲响了。
先是城头敲响战鼓声,随后各支燕军阵中也出现了战鼓声。
只是听战鼓的声音,听着真没有太大的区别。
这个是战鼓的种类相同。
“城外是晋人。”
“毫不意外啊。”
“那些狗贼!”
“的确是狗贼,助纣为虐的狗贼!”
怎么说呢?每一个文明遭到入侵的时候,总是不缺给入侵者效力的人。入侵者占领的土地越大,为入侵者效力的当地人就越多。
包括二战在内,为入侵者效力的人是哪一个国家最多呢?如果解密的史料靠谱,竟然是苏联的一百五十万伪军。排第二则是当时华夏大地的约一百二十万伪军。另一个不靠谱的说法,说是苏联有五百万人给德三服务,华夏大地这一边则是接近两百万人。
当然只算封建时代的话,一定是华夏大地出现的二鬼子在部队数量上最多。这一点是华夏大地历来人口众多的原因。通常到最后也是二鬼子作为主力,帮助入侵者完成改朝换代。
城头上骂出声的人挺多,恨给胡人效力的晋人,远比对胡人的仇恨更大。
西晋引狼入室并不是胡人第一次成规模进入中原。
应该说,商朝向东扩张,再到东周年间,自古栖息在中原的胡人还挺多的。当时是各种戎人、狄人、夷人和蛮人,他们在春秋阶段才被逐渐消灭或兼并。
西晋发生的事情是,司马氏与世家为了解决缺乏劳动力的困难,主动从各种地方将胡人迁徙进来,最后又是司马氏各种内战导致玩脱,才有了胡人的趁势而起。
西晋成了有文字记载以来的第一次中原沦陷,并且还是司马氏和一众世家给搞出来的。
偏偏司马氏和世家没有死彻底,躲到南边苟延残喘不说,还不思北伐光复失地。
在中原沦陷的阶段,不缺投靠胡人的晋人。胡人固然很残忍,投靠了胡人的晋人则是更加残忍。倒是符合了一旦选择不当人之后,一定会变得比野兽更禽兽的特点了。
城外出现了呐喊声。
扛着梯子的燕军跑在最前面,他们要争取用最快的速度跑到城下,再将梯子给立起来搭在城墙上。
城头有在射箭,只是射出的箭矢非常少。
准头?军队交战的射箭不追求多准,能够射到差不多的区域就行了。
几乎没有损失的第一批燕军,他们抵达城墙下方,随后便是城头砸下檑木和石块。
城头砸下的檑木和石块数量太多,远比箭矢给燕军造成的伤亡更大。
在第一批燕军冲锋的时候,并不见有燕军向城头射箭,一箭都没有射出去的那种。
“箭矢要留下来应对汉军?”慕容友问道。
慕容恪颔首道:“我们本来就没有太多箭矢,不能用在这一批老弱妇孺上面。”
前燕每一年生产出来的箭矢也就十五万左右,不是不想生产更多,主要是匠人数量有限。
十五万支箭?讲实话就是一次稍微有点规模的战役,可能都显得不足够。
若是用战国时期的秦军标准,一场战役不消耗百万支箭就算节省了;西汉跟匈奴作战,每一场大型战役消耗的箭矢就没有低于三百万过;到北宋就变得更加夸张,比如到宋徽宗时期的箭矢年消耗量达五千万支。(不是每一年)
慕容恪看向城池的方向,看了一小会之后,说道:“敌军的抵抗很坚决啊?”
慕容友的视线一直在城池方位,不以为意地说道:“死得又不是我们的人。”
什么?
好像也对。
入侵者收编的降军,很难被当成真正的自己人。
要说哪一次伪军被当成自己人,可能也就蒙元那一次。当时的蒙元对待汉军侯在待遇上异常优渥,不光是允许各处跑马圈地,并且还愿意给予自治权。换取到汉军侯对忽必烈的忠诚,倒反天罡到能够轻易清算草原上的亲戚了。
城池攻防战现场,燕军前仆后继对着梯子攀爬,有一人被檑木或石块砸中掉下来,立刻就有另一人补上。
待在城墙下的燕军,即便是城头一直有檑木或石块砸下来,不断有人被砸中倒地不起,后方还是源源不断有燕军涌上来。
仅是看这一股燕军现在的表现,一点都不缺乏勇气,只是他们的勇气被用在欺负同族的老弱妇孺上面了。
哪怕面对的不是老弱妇孺,二鬼子部队对上同族的军队也有作战的勇气,偏偏对上入侵者会各种腿软。到底该怎么来解释呢?
城头砸下来的檑木和石头渐渐变得越来越少,随后有燕军经由木梯爬了上去。
第一批爬上城头的燕军,他们遭到了城头魏军的围攻。
一个燕军上去,周边全是魏军,各种家伙瞬间劈头盖脸招呼过来,压根招架不住就倒地上。
城头还飘扬着冉魏的旗帜,守城不管是男是女,年龄到底有几岁,他们的确是魏军无疑。
上去的燕军一多,魏军的素质差距立刻暴露出来,可魏军本就是抱着玩命的心思。
“一起死吧!”
年纪绝不会超过十五岁……,或者平时挨饿得多导致发育有问题的少年,他叫喊着向前冲去,纵身抱着刚露出上半身的一个燕军,一块从城头摔了下去。
有那样的一名少年启发,周边的魏军懂得怎么做了,接连有魏军抱着燕军一起跌下城头。
魏军不要命的打法重新唤醒了二鬼子燕军的恐惧,一些燕军慌不择路主动从城头跳了下去。
看到那一幕幕的慕容恪和慕容友对视了一眼,只是感到意外,没有多么震惊。
他俩没少率军作战,更惨烈的事情不是没有见过,哪可能轻易产生剧烈的情绪波动。
“城头的守军,数量上好像没有区别?”慕容友不是太确定地说道。
慕容恪稍微沉吟,说道:“催促?井阑的推进速度。”
大一些的器械全是人力在推,沿途并不绝对平坦,地面稍微倾斜或坑坑洼洼必然影响推进速度,导致几座?井阑还远远落在后方。
燕军打造的?井阑高出城墙至少三米,达到了十二米的高度。它们的底座并不一致,有的长三米宽两米,有的长五米宽三米。有车轮的?井阑数量很少,大多是交叠着滚木的推进方式。
慕容恪催促之下,没过多久就有因为赶进度而发生倾倒的?井阑,顺带还砸死砸伤了数十人。
其实,从燕军制作的?井阑规格来看,要么是燕军高层里面没有一个人懂,不然就是匠人太赶进度之下不得不糊弄了。
直至过去快半个时辰,才有一座?井阑被推到距离城池约八十米的位置。
慕容恪自己过来。
慕容友临时去了城东。
上了?井阑的慕容恪借着更加开阔的视野一瞧,城头和城内到处有人。
城头的多数城墙段并没有燕军,有的只是魏军不断在向下砸檑木和石块。
城内的人成群结队搬来更多的檑木或石块,再经由青壮从内城墙过道将檑木和石块搬上城头。
“还有这么多人?”慕容恪本以为城内最多两三千人,着实没有想到竟然还有六七千。
有那么一个异常被慕容恪立刻发现,也就是各处城门位置的内城没有多少魏军。
慕容恪下意识看向正在撞击城门的己方部队,他们操持着冲车,迎着城头不断砸下的檑木和石块,倒下一个燕军就补上另一个,一再撞击的效果好像挺有限的?
其实是战场的杂声太多太大,致使慕容恪无法听清楚撞击声。
只要撞过门的人都知道一点,门后有没有被堵死,能够从撞击的声音判断出来。
慕容恪扫视城头的魏军,呢喃道:“女人真多。羯人真是该死,弄得但凡进攻,女人会上战场拼命,不然就是先自尽。”
什么说法?
简单就是羯人会在交战过程中专门俘虏女人,日常各种蹂躏的同时,她们也是羯人的食物。
骂完的慕容恪有点反应过来,心想:“女人多,不就是城内的男人少吗?”
前燕对情报的收集非常重视,只是并非重视就有用,主要是需要用对方法。
派出间谍或探子之类?并非胡人不懂得。
只不过,信息的传递是一个麻烦,辨别信息更需要专业素养支撑。
大多数的信息,等拿到手其实是无用的。辨别信息就是从无数垃圾信息里面找到有用的那一些,再细化有用信息该怎么去利用。
所以,前燕再一次出兵南下之前,他们多少是收集到了一些信息。包括汉军从“魏郡”迁徙走了很多人,留在“邺”城的冉魏残余大致上多少人。
?陆陆续续有?井阑被推到距离城池约百米的位置,可是没有燕军弓箭手上去射箭,更像是被用来开视野。
仅是开视野,其实起到的作用就不小。
知晓敌军在哪一个区域的数量,方便到底是不是要增兵;哪里形成的局部优势,投入更多的部队扩大优势;什么地方出现劣势,及时调兵稳住局面。
交战差不多是从正午时分开始,到临近傍晚时分,进攻的燕军撤了回去。
后续的几天,燕军有时候在清晨就进攻,个别日子是到正午才发起进攻。
“正好练一练兵。”慕容恪是这样说的。
阳瑶极其赞同地说道:“公子高见!”
慕容氏夺占东北和燕地的时候,没有打过一场像样的城池攻防战,大多是威慑让城池守军投降,亦或是在野外消灭对方的主力,获得了城池的控制权。
“还是没有探查到汉军的踪迹吗?”慕容恪这一次问,脸色就很严峻了。
慕容友摇头说道:“将近三万汉军从‘轵关’东出,出关后就失去踪迹。”
明确知晓有汉军出动,尤其是足有三万之众,怎么就找不着呢?
其实跟当地有多少人挂钩,有人看到就问得出来。
要是荒无人烟的话,只能从活动痕迹来找。可是只要不走寻常意义上的道路,想在广袤区域找到活动痕迹的难度会很高。那也是中原军队一旦出塞,明明大致上知晓哪一片区域有敌军,怎么找都找不到的原因。根由就在于找不到人问。
慕容友多少有些困惑,说道:“怎么就只出动三万呢?”
慕容恪瞥了慕容友一眼,说道:“要加上北边的至少五万。”
阳瑶讲出自己的理解:“北边的五万,里面大多是国人吧?”
什么国人?就是塞外各部的胡人。
自石勒干掉好几个敢称呼胡人的大臣,当了胡人狗的那些人,知道该称呼胡人为国人了。
慕容恪同样瞥了阳瑶一眼,说道:“站在汉国一边,便是汉军。”
说的极是。
站在前燕一边参战的各族,不一样是会被称呼为燕军吗?
“必须搞清楚从‘轵关’东出的汉军,他们的位置!”慕容恪进行强调:“里面可是有那一支弓骑兵。”
自从跟汉军的弓骑兵打了一场,慕容氏的众人心里就感到十足忌惮。
主要是弓骑兵太难缠,并且前燕能够披甲的人实在是不多。
要是没有条件披甲,一旦被箭矢射中不死也伤,尤其是天然会心生恐惧。
前燕这一边也搞了弓骑兵,数量上却少于汉军。
这个是前燕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全面列装马镫和马鞍,甚至是他们到现在也不知道汉军的战马有钉了马蹄铁。
交锋那么多次,前燕竟然还不知道汉军的战马有钉马蹄铁?没有什么好值得大惊小怪的。有些事情总是偶然间或者事情够大才被察觉到,通常是偶然间才被察觉。
历史上,第一批钉上马蹄铁的战马,它们一再活跃于战场之上,直至数年之后才被敌方发现。
再说马鞍和马镫。马鞍在春秋时期就已经被研究出来,东汉也出现双边马镫,可是到五代十国也不是每一匹战马都有马鞍和马镫。
所以,不是人们不清楚,可能是受于生产能力的制约。
前燕只有那一支具装重骑才全面列装马鞍和马镫,其他骑兵没有这么讲究。
汉军的弓骑兵保持在六千左右,规模上并没有进行扩大。
为什么刘孝武不进行扩编?说白了就是弓和箭矢的限制。
前燕能够骑射的人比汉国要多得多,一样是受到箭矢持有量的拖累。
弓骑兵就是以射箭为主要打法,六千弓骑兵的一轮齐射就是六千支箭,多来上几轮就要几万支箭。匆忙过场或是最后打输?不存在箭矢回收的后续了。
前燕一年也就能生产十五万支箭左右,总不可能只供应给弓骑兵吧?因此前燕也就组建了两千多弓骑,上场的次数还很少。
慕容恪比较笃定地说道:“既然东出的汉军包含弓骑兵,必定是奔着我们而来。”
阳瑶很不理解地说道:“汉皇要救魏国王后?”
慕容友嗤笑了一声,调侃道:“没有听说董氏是绝世美色。”
上一次,汉军大肆迁徙人口,将冉智等人带走,并未连董王后一起接回去。
前燕君臣不知道董王后为什么不走,只是知道汉军没有强行将董王后带走。
慕容恪说道:“汉军的目标只能是我们。”
慕容友问道:“滏水南岸和北岸的兵力有变动吗?”
慕容恪答道:“南岸约两万,北岸七万。”
在滏水南岸的燕军仍然是诱饵,专门用来吸引汉军前往攻击。
前燕早就不着急将“邺”城拿到手。
对于前燕来讲,“邺”城已经变成嘴边肉,什么时候吃都可以。
当然,前提是汉军不干扰。
不重创汉军的话,燕军即便是拿下“邺”城,可能给自己增加负累。
毕竟,在“邺”城里面不剩多少人,资源估计也没有多少,守城又是燕军不擅长。
他们攻城的第十一天,晋人组成的部队不再上场,美其名曰是让他们休整。
攻城部队变成了鲜卑人。
十一天的时间里,燕军战死和失踪了四千余人,城池守军阵亡和伤残无法参战的人数大概八百余。
守军以老弱妇孺为多数,竟是还能八百换四千?要不怎么说是守城,本来就占据着诸多的优势。
双方打到第四天的时候,燕军才知道每一座城门都已经被堵死。
慕容恪专门询问随军的世家子,明白城内的人是彻底不给自己留活路了。
有没有连接城池内外的地道?地道并不好挖。要是提早出现干工程作业,可以连接城池内外的地道,想在数月个月内完成则是没有可能。
攻城换成鲜卑人,每天只是出动最多三千人,交战烈度一下子降低下来。
“我们已经快支撑不住,燕军怎么突然降低攻势?”董然找王勋询问。
王勋在这几天担负起了北城墙的指挥和调度,干得相当不赖,已经展露出头角,可惜就是其人太晚得到重视了。
“换成了鲜卑人,应该是在练兵。”王勋说道。
得到这种答案的董然露出失望的表情,说道:“我还以为是汉军来了。”
王勋诧异说道:“哪怕有汉军会来,他们的优先目标也不会是城外的燕军啊。”
董然不明所以地问道:“为何?”
王勋说道:“我们拒绝跟随汉军迁徙。再者说,城外燕军的数量不多,偏偏构筑了那么多营地,周边一定还有燕军,数量还会是许多。若是有汉军会来,必定是先消灭或击溃外围的燕军。”
董然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