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娘,准备三日的干粮。”
“今日跟村正前来的人,是来征召?”
“你之前没有听到敲锣声?”
“听到了啊。”
“那还问。”
侯勇一家三口人,媳妇是入伍前扛麻袋给扛回来,孩子是两年前刚生的。
屋子是村里人帮着建了起来,有茅草屋顶的是一室一厅,外面的做饭所在搭了一个棚子,厕所什么的就别想了。
侯勇正在卧室……,其实也堆了不少杂物,看起来跟杂物间差不多。反正他就在里面准备出征的东西。
出征需要准备什么东西呢?平时不穿的两套战袍从竹条编成的箱子里被找出来,箱子里还有绑腿用的布条以及几双早就备好的草鞋。
可别小看草鞋,赶路的时候穿上它,比穿纳底鞋还要舒坦,不容易磨出脚泡。
武器呢?有条件可以自行买,只不过并非军中的制式兵器,一般是短刀或匕首。武器是到县里集合才统一分配。
“我出去砍柴,走之前也会将水缸挑满。”侯勇没有马上穿上战袍,只是全部收进包裹里面。
三娘的身影从门外探出来,两岁多的儿子被背在后背,看上去没有因为丈夫要出征而多么惶恐不安,要说忐忑是多少有一些:“明日还要赶路,只砍柴,不挑水。”
侯勇想了想,说道:“好。”
“这一次是出征哪里?”三娘不全是好奇,单纯不想什么都不知道。
侯勇走过去拿起挂在墙壁上的柴刀,回过身去才说道:“没人说。”
三娘又问:“要去多久?”
侯勇猜测说道:“极少服役超过一年的时间,应该跟往常差不多?”
三娘稍微沉默,嘱托道:“若是发了赏赐,换成布回来。”
侯勇重重地点头,看了一眼正在胡乱摇摆手臂的儿子,说道:“省得了。”
他们的这一个村庄距离“长安”大概二十多里,座落在渭水南岸的边上。整个村子都是一年多前迁徙过来的移民,近三百人可以说是来自天南地北,好些人语言上根本不通。
汉语有许多种,一个地方就有一种口音,乃至于是发音完全不同的方言。
另外,汉国有不少归化胡,不缺不懂汉语的归化胡。
幸亏是有安排村官,由他们来负责管理村子,有他们在场也可以进行语言上的翻译。
仅是能够翻译语言这一点,证明了村官的来源一样复杂。
在安置阶段,修建什么都是村官的带领下进行集体劳动,大家伙先一块收集材料,再动手将屋子或其它公共设施弄好。
所以了,当前不是每一户人家的物资结构都一样,起初则是规模和款式没有区别。后续出现的不一样是有人自己加建,比如一家人口多就多建了房间,需要储存什么修了屋棚。
侯勇花了一整个上午砍柴,劳动的时候碰到了村民,交流之后得知不少人受到征召,只是并非全村有服役条件的人都收到征召,大概占了村里青壮的十分之三。
到下午的时候,侯勇还是将水缸灌满,随后拜访左邻右舍那些没有被征召的家庭,拜托他们在自己出征期间照顾妻儿。
“这一次是你,下一次是我,都懂得。”
讲得是谁都可能出征,互助是应该的事情。
隔天,侯勇与村里另外的十七个人在村正的带领下,先去里所报到。
“别给村里丢脸,争取多杀敌!也不用担心家里,一切都会安好。”村正刘雷说完就自行回去了。
侯勇目光在刘雷背影消失之后才收回来,扫视一块站在广场的其他人,无法目测到底有多少,总归不会少于两百。
其实,他们互相不知道姓名也会眼熟。主要是每一年至少会在夏训的时候聚一起,有冬训还会再聚一次,着实是很难不眼熟。
这两百多人又在里正的带领下向县城走。
“这一次是打谁?”
“只有到县里才会知道了。”
“你家里多少口人,现在有多少亩田?”
“不算两岁的儿子,只有两口人,有二十五亩田。”
“这么说,你获得过两颗敌军首级。是自己杀死敌军的吗?”
“当然是!你呢?”
“家里四口人,一个不到十三岁的儿子,有四十亩田。也是我自己杀死敌军,绝不是捡来或抢来的首级。”
汉国的土地分配比较复杂。
早期可以根据人数得到田地的分配,后来该项政策被取消。
入伍既得五亩田的政策被保留了下来。
斩杀一名敌军换取五亩田的赏赐一直在,又会根据敌军是不是骑兵,有没有披甲,在获得五亩田的基础上另加赏赐。
怎么证明斩杀的敌军是不是骑兵或有没有披甲?拿战马或甲胄来证明呗。
到了县里,集结起来的人数就有点多了。
其实也看该县有多少人,整个县的人口越多,得到征召而集合起来的人就越多。
“咱们县集结的人是作为正兵,隔壁县是作为民夫。”常勇因为跟侯勇都取名叫勇,认识之后成了朋友。
侯勇一听就满是庆幸:“都有服役过,幸好是成了正兵。”
是作为正兵,还是充当民夫,他们在村里就已经知道了。区别就是有没有通知穿战袍。
有服役过的人,第一次就会被发两件战袍。
按照规定,战袍不能在平时穿,只有在受到征召才能穿在身上。一旦战袍出现损坏,能修补就自己修补,不能修补要么自己再制作战袍,不然就是花钱买。
已经获得过战袍,再次受到征召却没有战袍该怎么办?有相关的处罚条例,不存在什么警告一次,有的是强迫购买,用战后的赏赐抵,要是战死则是销账。
统一分发的武器呢?这一方面比较宽松。损坏了就上交,根据当时的情况领取新武器或等着修复。武器丢失的话,无论理由是什么都要赔钱。这是一旦武器丢失不用赔钱,大把人会藏起来。
侯勇知道常勇的消息比较灵通,问道:“我们要去哪里?”
常勇答道:“先去‘潼关’,后面应该是去‘黾池’吧。”
侯勇上一次的服役就是打苻氏周国,知道‘黾池’是在什么地方,说道:“那这一次还是出征周国。”
有军官模样的人在喊着让排队。
“再次遇上了再聊。”常勇的队伍不在这一边。
侯勇对着常勇的背影喊道:“一定能够再遇上!”
常勇只是举起右臂摆了摆,加快了迈步的速度。
对于为什么要排队,有过服役经验的人都知道,接下来是要配发武器了。
侯勇服役阶段只当过长枪兵,走到排队尽头竖起一杆长枪的队伍后面站着。
其他人会根据曾经当过哪一个兵种,根据排队尽头的标识物进行排队。
比如说,有人会骑马也当过骑兵,他们就会排队等着被核实。核实的就是曾经的服役记录,一共作为骑兵出动过几次,所在部队的番号打过几次胜仗,个人斩获过多少敌军首级和抓到过多少俘虏。
现场最让人羡慕的排队队伍是弓兵。羡慕什么?作为弓兵服役的危险系数比较少,伙食方面也会比其他兵种要好一些。
别以为自认为是什么兵种就是什么,后续会进行该有的操练,拿到了弓却不会射,亦或是会射箭却听不懂各种指令,不会骑兵或骑马不懂冲锋的标准姿势,少不得遭到鞭挞再被拉去当苦役。
“籍贯和姓名?”
“来自友栏村,叫侯勇。”
“等一下……,找到了。过去领完武器。”
“好咧。”
侯勇领到长枪不是立刻走,很熟练地检查起来,主要是检查枪杆与枪头连接的牢不牢固,再看一看枪杆和枪头有没有破损,检查到有毛病就立刻请求更换。
毕竟,统一分配的武器都是用完再上交保存,不知道前任的主人是谁,保存得怎么样,有没有做好保养。
检查没有问题,侯勇拿着到手的长枪,很自觉地走到都是手持长枪的人群里面。
每一个被征召过来的人,领取武器阶段都会被询问籍贯和姓名。
有相关的资料记录了他们的服役记录,包括一共参战了几次,曾经是作为什么兵种,有没有斩杀过敌军,受过伤没有,是否担任过伍长、什长、屯长的职务,等等的文字记录。
负责查阅的人,他们会根据籍贯在哪一本,再根据姓氏的排行来翻找。
姓氏怎么排行?汉国是使用笔画的数量。
看那一些,足够看出户籍制度上的作用有多大了。
该制度早在战国时期就已经被创建起来,只是服役与杀敌记录当时只在秦国会书写,其他列国并没有这么干。
后续的两天,侯勇等人开始接受训练。
长枪的基本用法,校检有没有将军中教授的格斗技忘掉。
在检查队列阶段,什么时候该不动如山,冲锋起来的姿态。
骑兵肯定就是骑马做出各种姿态,用于检验身体素质以及控马技术。
步兵与骑兵不是没有相关的口令,只是没有弓兵那么复杂。
作为一名弓兵,到底是覆盖哪一片区域,要懂得握弓的姿势,射出箭的角度等等。也因为这样,弓兵需要牢记的口令远比其他步兵和骑兵要多得多。
在两天之后,他们一共八百三十六人启程向东,沿途会合了其他县的在编正兵和民夫队伍。
需要补给的时候,不是从下一个县获取。
地方上的县只提供本县受征召的正兵和民夫物资,没有义务给来自其他县的人提供补给。出发部队的补给地点是沿途设立的资源点。
“关中征召了多少正兵?”王猛知道关中一共征召了多少民夫服徭役。
吕齐站在王猛的左后侧,认为是在问自己,也就答道:“应该有一万七千?”
这一下就让王猛对上账了。
刘孝武在关中的统治也就三年多,大多数是从它处移民到关中,许多还处在安置阶段,可提供的兵源和民夫远远少于晋地。
“会变多的。”王猛掌握了关中有多少人口的数据。
到当前,关中的总人口增加到一百八十万,数量上已经超过晋地。
如果后续从其它地方再移民,同样是会安置到关中,特别是“长安”的周边。
那属于是必然的事情。
先充实京畿区域,再向直隶安排,为得就是保证中枢的可用人口资源占据优势。不这样做的话,但凡是地方上出现不稳,真到了需要平叛的阶段,不光是容易让身处中枢的君臣忐忑不安,也要出现兵源不足的情况了。
王猛过来视察该囤粮点,恰好遇到了有受征召队伍路过。他现在就站在营地外面,看着一支支队伍有序进入营地。
“我近来听过不少传言。说是汉军都善战。”王猛说道。
作为背景,身穿赤红色战袍的一队队士兵,他们保持着相对整齐的队列连贯进入营地,不是三三两两或者一窝蜂就涌进去。其实这个也是当前的汉军,跟其他政权和势力军队的最大区别。
啊?
不就是排队嘛。
很难吗?
可是,到了一定的人数,光是排队就真的很难。约束力不够,不会缺少总有喜欢乱跑乱窜,乃至于会干扰或带歪其他人的捣蛋鬼。
在教育普及……,或者干脆说国民素质普遍比较好的情况下,只是排队都还能闹到打架,特别是各种景区或乐园排队买票的时候。何况是九成九都是文盲的封建时代呢。
“校尉!”窦韩先行礼致意。
吕齐回礼,才问道:“可有军务?”
没有军务的话,窦韩过来干什么?他从腰间的一个袋子里面掏出一个木盒递过去。
吕齐接过盒子拆开,拿出里面的一个油包纸,又是拆开才拿到一张写在布上的字条。
即便是作为尚书令,王猛在涉及到军务的时候,还是下意识想要避开。
吕齐看完军令,抬头才看到王猛已经走到五米开外,抬脚走了过去,站在王猛约一米外,说道:“谢将军已经攻到‘洛阳’城外,我部需要加急赶往会合。”
王猛处在意外和不意外之间,对于军队的信息交换更快倒是没有任何意外,意外的地方是谢艾竟然那么快打到“洛阳”城下。
“就此告别了。”吕齐说完行礼,没有想到王猛会回礼,稍微保持行礼姿势一小会,等王猛重新站好,才让亲兵牵来战马。
只是根据官职的话,王猛不用给吕齐回礼。
可是,互相都有爵位,哪怕王猛是侯爵,吕齐只是子爵,同为新一代贵族会比较讲究。
以汉军的现有编制,到校尉这一级别就算是中高级的军官,再往上则是各种将军。
同样是校尉,还要区分麾下的部队是什么兵种。骑兵校尉比步兵校尉肯定更加高级。所属部队的番号,也会分出含金量的高低。例如羽林卫和虎贲卫的校尉就比其他部队的校尉在含金量上面更高。
吕齐进入营地,召唤来里面军侯以上的军官。
“骑兵不做逗留,余下各部队需要日行八十里,直至抵达‘洛阳’郊外完成会合。”吕齐环视了一圈,大声问道:“可明白了?”
几个在场的司马不免面面相觑,奇怪怎么是吕齐来发布命令。
可是他们考虑到吕齐是羽林卫的校尉,尤其是吕齐有爵位在身,瞬间又释然了。
果然,吕齐传阅了来自谢艾的文字军令。
现场的各级军官看到了谢艾的签名与官印,该有的调兵令箭也有,特别是接到的命令是到“洛阳”郊外集合,不再有任何的疑问。
换而言之,要是得到的命令是向“长安”进发,光有谢艾的那些证明远远不够,至少还要有来自刘孝武的调兵公文与令箭。
看出什么了吗?向本国都城所在进军,跟向其它区域进军,存在根本上的区别。
所以说,要是没有来自皇帝/天子的相关调兵证明,士兵可能搞不懂向都城进军是意味着什么,中高级军官就该怀疑来自更高层的调兵命令是抱着什么目的了。
他们接下来耗费了三天的时间抵达“潼关”,本来休整三天的计划没有落实,继续向东快速行军,又是走了十七天终于抵达“洛阳”的郊外。
“攻城战?”侯勇已经被分配了营区和军帐,暂时没有其它的任务,恰好也是位处营地的东面,不靠近栏栅区域也能看到远处的城池。
王珣也在注视城池的方向,心情比较忐忑地说道:“不知道已经打了多久。”
城池的方向传来很多声音,最吸引他们注意力的不是擂响的战鼓声,而是一浪接着一浪的呐喊声。
从他们的位置看去,尽管城池和人都比较的比较小,还是能够看到正在展开攻城。
只不过,他们也只是看到不断有袍泽从寻常木梯、云梯和攻城塔试图夺取城墙,看不见偶尔在空中激射的成片箭矢。
“这可是攻城战。”侯勇的声音都在颤抖了。
王珣知道是什么情况,心脏的跳动速度变得很快:“我们没有被训练怎么登城。”
大实话了。
冷兵器时代的军队,极少会接受攻城训练,基本都是事到临头才咬牙闷头上。
主要是缺乏相关的道具,总不能建一座城用于训练,或是专门找一座有居民的城池来训练吧?
爬梯子等攻城器械需要技巧吗?光着手可能问题不大,但攻城哪有不持武器的。
他们在紧张或害怕什么?即便是没有参与过城池攻防战,基本的认知怎么会没有嘛。
光是一个攀登,没有真正去做之前就怀疑能不能做到,会不会在攀爬期间挨檑木、石块砸,担忧一旦从高处跌落会是怎么样。
“我还活着能回去吗?”侯勇开始为这个感到担心,脑子里不断出现妻儿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