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录像还在，林雾宁愿相信自己只是做了一场噩梦。林雾在地下室楼梯上坐了很久。
久到手电的光变暗，楼上冰柜的压缩机停了一轮又重新响起，她才终于找回一点知觉，慢慢扶着墙站了起来。
腿是软的。
掌心全是汗。
那本从门后带回来的册子被她捡起来，用塑料袋包了三层，提在手里，仍然有冰冷的水一点点往下滴。
滴答。
滴答。
每一声都好像是砸在她的神经上。
林雾没有再碰那扇铁门。
她退到楼梯上方，把地下室门重新上锁，又搬了两箱矿泉水堵在门口。做完这些，她还觉得不够，又把收银台旁边的拖把杆横插进楼梯扶手里，挡住下楼的路。
这些东西能挡住什么，林雾不知道。
可人在极度恐惧的时候，总要做点什么，才能证明自己还在掌控局面。林雾回到一楼，把所有灯都打开。
便利店亮得像白天。
她站在收银台后，看着货架上一排排方便面、饼干、饮料和日用品，忽然生出一种荒诞感。十五分钟前，她还只是一个被怪声吵醒的便利店老板。
十五分钟后，她看见了十年后的废墟。
还有自己的死亡记录。
林雾低头看向手里的塑料袋。袋子里，那本册子安安静静地躺着。
深蓝色封皮被水泡得鼓起，边角发黑，像在污水里泡了很多年。她刚才只翻开第一页，就看见那两行字。
上面说，末世开始后的第七天，她会被骗去城南救援点。
“她没有回来。”
林雾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她的眼神却已经沉下来。
怕没有用。
如果门后的一切都是真的，她只剩三个月。
三个月。
林雾拿出手机，先把刚才的录像备份到云盘，又复制到电脑和两个 U 盘里。做完这一切，她才戴上一次性手套，把册子从塑料袋里取出来。
湿气混着霉味立刻散开。
她忍着恶心，把册子放在收银台玻璃上，用纸巾一点一点吸掉表面的水。
不能太用力。
纸页已经脆得像泡烂的树皮，稍微一扯就会碎。林雾找来吹风机，开到最小档，隔着二十厘米慢慢吹。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册子终于勉强能翻了。
第一页之后，是一行潦草的记录。
“2028 年 12 月 17 日，雨没有停。”
林雾的指尖停住。
她拿过手机，打开日历。
今天是 2028 年 9 月 17 日。
正好三个月。
她继续往下看。
“第 1 天，江城发布红色暴雨预警。下午三点，老城区开始积水。晚上八点，地铁三号线停运。凌晨，城南和滨河片区断电。”
“第 2 天，水没过一楼台阶。店里泡面和矿泉水被抢空。有人说政府会统一转移，让我们去城南体育馆。”
“第 3 天，手机信号变差。短视频平台还在说救援有序，可街上已经没人管了。”
“第 4 天，隔壁药店被砸。有人发烧，皮肤起红疹。雨水不能碰。”
“第 5 天，陈丽萍带刘凯来店里，说一家人要互相照应。她们拿走了米、油和药。”
看到这里，林雾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陈丽萍。
刘凯。
她舅妈和表弟。
这两个名字出现在日记上，比“暴雨”“断电”“救援队”更让她有真实感。
如果只是天灾记录，她还能告诉自己这本册子可能是什么恶作剧，可能是别人故意吓她。可陈丽萍和刘凯，不是什么人都知道。
父母去世后，亲戚里来得最勤的就是舅妈一家。平时说是关心她，其实每次来都要带走些东西。几箱牛奶，几桶油，过年过节的礼盒，临期但还能卖的零食。
林雾以前不想撕破脸。
她总想着，父母不在了，亲戚也算一点牵连。可日记里的那一句“拿走了米、油和药”，像一根针，扎得她胸口发闷。
她继续翻。
“第 6 天，救援队来过。穿橙色衣服，戴蓝色袖章，说城南体育馆有热水、药品和临时床位。很多人都去了。”
“第 7 天，林雾也去了。她说店里已经守不住，想带上父母照片和仅剩的一点药过去。”
下面一行字被水泡散了，只剩断断续续几个词。
“名单……登记……女人和年轻人……分开……”
再下面，字迹突然变得用力。
“不要去城南体育馆。”
“不要相信救援队。”
“他们不是救援队！”
看到这里，林雾呼吸微微一滞。
她盯着最后那句话，看了足足半分钟。
他们不是救援队。
那他们是什么？
她翻到下一页。
这一页只剩半张，边缘像被火烧过。
“第 9 天，有人从体育馆逃出来，说里面在挑人。老人和病人被带走，年轻女人登记后单独关在二楼。逃出来的人没过多久就死了，一直说水里有东西。”
“第 12 天，救援点消失。官方消息说人员已成功转移。”
“可是没有一个人回来。”
林雾只觉得一阵寒意从背后爬上来。便利店玻璃门外，街道仍然安静。
外卖骑手从门口经过，车灯一闪而逝。
远处有清洁车的音乐声。
这个城市还活着。
楼上住户还在睡觉。
早餐店老板再过一个小时会开火煮粥。谁也不知道三个月后会发生什么。
林雾看着日记，一时间甚至分不清哪边才是真实世界。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只凭一本日记就断定。
她需要验证。
林雾拿出一张 A4 纸，在最上面写下四个字：
验证事项。
第一，日记里记录的近期新闻。
第二，未来日期与天气异常。
第三，救援点是否真实存在。
第四，地下室的门能否再次开启。
第五，日记是否知道只有她才知道的事。
她把册子翻到更后面。
后面的页数更乱，有些像记录，有些像别人的留言。其中一页夹着半张发霉的超市小票，日期是 2028 年 12 月 15 日，商品包括压缩饼干、矿泉水、碘伏和退烧药。
小票抬头，是城南那家家乐福。
林雾拍照保存。
再往后，有一段字迹明显不同，像是另一个人写的。
“如果这本日记能回到三个月前，告诉林雾，别卖店，也别卖楼。城里守不住，水会从地下上来。”
林雾的目光停住。
别卖店，也别卖楼。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立刻拿起手机，点开短信记录。
凌晨三点二十七分，手机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别卖店，也别卖楼。
没有署名。
没有第二句话。
林雾拨过去。
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机械女声在听筒里响起。
林雾没有挂断，直到提示音重复第二遍，她才慢慢放下手机。
日记上的这句话，和手机里那条短信一模一样。
日记在提醒她。
短信也在提醒她。
有人，或者某个未来里的东西，正在把她往同一个方向推。
日记。
短信。
地下室未来门。
三件事像三根线，缠在一起，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天快亮的时候，林雾开始验证日记里的近期内容。
日记前半部分有一条很不起眼的记录。
“9 月 18 日，南岭水库泄洪演练取消，官方说设备检修。”
林雾搜索南岭水库。
没有相关消息。
她又翻到下一条。
“9 月 20 日，江城北郊化工仓库发生小规模泄漏，新闻只报了火灾。”
也没有。
这些都还没发生。
没法验证。
直到她翻到一页边角，看到一条更近的记录。
“9 月 17 日上午，江城动物园白鹿馆闭馆，理由是动物应激。真正原因：一只白鹿撞碎了玻璃，鹿的眼睛发黑。”
林雾盯着这行字，心跳快了起来。
今天上午。
如果这条新闻真的出现，至少说明日记不是胡编。她打开本地论坛，搜索动物园。
没有。
微博，没有。
短视频平台，也没有。
林雾看了一眼时间。
06:12。
现在还太早。
她关掉搜索页面，去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女人脸色很白，眼下有淡淡青色，头发乱披着，外套上还蹭了地下室的灰。
林雾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想起日记里的那句话。
“林雾被骗去城南救援点。”
“她没有回来。”
她抬手按住洗手台边缘。
父母离世的时候，她二十三岁。那时所有人都劝她把便利店转出去，找份稳定工作，别一个小姑娘守店熬夜。
可这家店是爸妈一点点攒出来的。货架是父亲装的，收银台是母亲挑的，门口那块招牌是她大学寒假时亲手帮忙刷的漆。
她舍不得。
她以为只要自己努力守着，就能把日子过下去。可如果日记是真的，三个月后，这家店会逐渐被水泡烂。
她也会死。
林雾闭上眼，慢慢吐出一口气。再睁开时，她打开备忘录，又建了一个文件。
文件名：
活下去。
第一行：
不去城南救援点。
第二行：
不相信任何无条件的救援。
第三行：
三个月内完成转移。
第四行：
钱、物资、安全地点，缺一不可。写完这四行，她的手慢慢不再发抖。
当恐惧被拆成具体计划之后，就没那么像怪物了。
上午八点，便利店开门。
林雾像往常一样站在收银台后扫码、找零、补货。上班族买咖啡，学生买饭团，附近早餐店老板来拿两包烟。没有人看出她昨晚见过什么。
九点二十七分，一个穿蓝色校服的小女孩跑进来，买了一瓶冰水，兴奋地和同伴说：“动物园白鹿馆今天不开了，我妈说有鹿发疯，把玻璃撞裂了。”
林雾扫码的手停了一下。
“白鹿馆？”她问。
小女孩点头：“对呀，本来我们班今天秋游要去看的，老师临时改路线了。”
林雾把冰水递给她。
“一块五。”
小女孩付了钱，蹦蹦跳跳走了。林雾站在收银台后，打开本地论坛。
十分钟前，有人发帖。
标题是：
“江城动物园白鹿馆临时闭馆，有人知道怎么回事吗？”
评论区里有游客说看到工作人员拉警戒线，还有人说听见很大的撞击声。两分钟后，官方账号发布公告。
“因馆内动物出现应激反应，白鹿馆今日暂停开放。”
和日记一模一样。
林雾握着手机，掌心慢慢发冷。
最后一点侥幸，也碎了。
十年后的日记是真的。
地下室门后的废墟是真的。
三个月后，末世会来。
上午十点零三分，舅妈陈丽萍的电话打了进来。
林雾看着来电显示，眉头皱了皱。
她没有立刻接。
电话响到快自动挂断时，她才划开接听。
“小雾啊，你可算接电话了。”陈丽萍熟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亲热得像什么都没发生，“你表弟婚房首付还差点钱，你手里应该还有你爸妈留下的存款吧？一家人遇到难处，你可不能不管啊。”
林雾抬头，看向货架上整整齐齐的米、油、盐、糖和矿泉水。日记里的那句话再次浮上来。
“她们拿走了米、油和药。”
林雾的声音很平静。
“舅妈。”
“钱我不借。”
电话那头明显愣了一下。
林雾垂下眼，把收银台下面的录音笔打开。
“以后也不会借。”
这是她重生后的第一个决定。
先从不再被吸血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