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锋衣男人被关在外部隔离棚。棚子是临时搭的，三面钢网，一面透明防护板，中间留了排水槽，地上铺可冲洗的塑胶垫。林雾没让他进半山内门。
许曼隔着防护板看他的症状，像报数一样念：体温三十八度七，颈侧荧光，意识清醒，攻击性可控。落在雨后病发热型和响应型中间。
男人三十出头，脸上有道旧疤，手腕被扎带固定在椅子扶手上。他不害怕，还有心情打量棚子的结构。
“做得挺像样。”
林雾站在防护板另一侧。周砚在她身后，脸色比平时更白——刚才外出拖人，牵动了伤口，许曼已经骂过他一次。
“名字。”
“你们审讯都这么直接？”
“不回答就换下一个。”
“韩峥。”
“城南的人？”
“以前算，现在不算。”
他说这话时，眼神往隔离棚角落扫了一下。那里放着一只废弃排水桶，桶边沾着没冲净的消毒粉，味道刺鼻。
韩峥吸了吸鼻子，笑了一声：“你们这地方比城南有人味。”
“少套近乎。”许曼冷冷道。
“套近乎？”他抬起被绑住的手腕，“城南审人，不会给椅子，也不会问名字。”
林雾把这个话头按了回去。她不想在审讯一开始，就被对方带进“城南更坏，所以我没那么坏”的逻辑里。末世里这种话太好用，每个坏人都能找出一个更坏的作参照。
周砚眼神微动。
“什么叫以前算？”
韩峥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我给城南送过人，送过样本，也送过物资。后来他们嫌我反应不够稳定，把我从外围名单里划了。”
“所以你去抢物资？”
“我得活。”
这三个字他说得很自然，像末世里所有恶意都能被它洗干净。林雾只在纸上画了一道横线。
“程观为什么说我会设饵？”
“因为你以前也这么干过。”
控制室里静了一瞬。
“以前？”
“我不知道是哪个以前。”韩峥抬眼，“城南内部有些资料很怪，像已经发生过，又像还没发生。程观手里有很多你的失败记录。”
周砚低声：“时间线档案。”
韩峥看向他，眯了眯眼：“你是周砚？”
周砚没说话。
“你居然还活着。”韩峥笑意更深。
“你认识他？”林雾问。
“不认识本人，听过名字。”韩峥说，“城南内部有两个名单，一个回收名单，一个清除名单。林雾在回收名单第一位，周砚在清除名单前几位。”
许曼忍不住：“为什么？”
“因为他总会帮你跑。”
这话落下，林雾看了周砚一眼。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垂在身侧的手却慢慢握紧。
韩峥继续道：“程观派要回收林雾，处决派要直接杀林雾。周砚这种人最麻烦，他不稳定，今天帮城南，明天帮林雾。”
“城南内部还有处决派？”林雾问。
“当然。”韩峥咳了两声，颈侧荧光闪了一下，“有人不吃程观那套重启回收。有些人觉得，把钥匙杀了，门自然就稳。”
“他们试过？”
韩峥看着她，慢慢笑了：“试过。”
“结果呢？”
“你又回来了。”
隔离棚里安静下来，雨声顺着棚顶往下淌。
林雾心里没有波澜，反倒更冷静。杀了她结束不了，把她关回去也救不了谁。城南两个派系都把她当处理对象，区别只在于用刀，还是用笼子。
“白塔实验室是什么？”周砚忽然问。
韩峥脸上的笑停了一下。这个反应比回答更有用。
“说。”周砚盯着他。
韩峥舔了舔嘴角：“你想起来了？”
周砚没有回答。
韩峥眼神里第一次出现忌惮：“白塔是城南上面的地方。城南管回收，白塔管门。程观以前就是从白塔下来的。”
说到白塔，他明显压低了声音。棚里只有他们几个人，外面雨声也够大，可他还是像怕被谁听见。这种本能，比情报本身更能说明白塔的分量。林雾把“白塔”两个字写进记录本，下面画了一道重线。
“位置。”
“不知道。”
周砚往前一步。
“我真不知道！”韩峥立刻道，“白塔入口不固定，要靠门禁和响应信号定位。普通外勤只听过名字。”
“你为什么说程观在保护门、不让我打开？”林雾问。
韩峥看向她。
“因为你打开0号房那次，江城死了很多人。”
许曼皱眉：“哪次？”
“不知道。”韩峥声音低了些，“但城南资料里写得很清楚：0号房首任开启者，林雾。开启后，门后回应扩散，灾变不可逆。”
“我为什么打开？”
“这一段，轮不到我看。”
林雾盯着他。韩峥被她看得有些烦躁：“你别这么看我，我知道的就这些。”
周砚忽然按住太阳穴，脸色变得很难看。林雾立刻回头：“周砚？”
他没回应。刚才那两个字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裂开，他扶住桌沿，呼吸变重。
“白塔……地下三层。”
声音很低。
“我送过一个人出去。”
林雾心口一紧：“谁？”
周砚抬头看她，眼底全是血丝。
“你。”
“穿白色实验服的你。”
韩峥低声笑了：“看吧。他开始记起来了。”
控制室里安静得只剩电流声。周砚脸色比刚才更差，却没有反驳。
林雾看着他，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失忆对周砚来说未必是保护，也可能是一道封条——封住了他做过什么，也封住了他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韩峥忽然靠近镜头。
“林雾，你以为你在审我？”
他咧开嘴，颈侧荧光亮了一下。
“你们半山里，真正该被审的人，站在你旁边。”
所有人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偏了一下。林雾抬手，关掉韩峥那一路声音。
她不能让他继续控制节奏。审讯最怕的不是问不出话，是问着问着，审讯室里的人开始互相审判。
她看向周砚。
“你想起来的每一句，都单独记录。”
“现在开始，你也进入观察名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