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地下药库的图纸摊在桌上。纸被雨水泡皱，边缘沾着泥，几条线画得乱，梁库管显然是在极短时间里凭记忆描的，多处只有箭头，没有比例。
许曼盯着那三个泡花的字——“对不起”——一直没说话。林雾给了她几秒钟，没催。小赵被带去旧物流园，中转站这条线基本坐实了。可去旧物流园之前，医院地下药库还得走一趟。
七十二小时倒计时，剩五十八小时。
半山的药撑不住了。防护、镇静、止血、消毒，还有雨后病要用的那几类，账上都不够。没有药，去中转站也是空手回来。
许曼终于抬头：“我去。”
林雾点头。这一次没拦。医院地形、药品分类、急诊通道，许曼比谁都熟。
“我也去。”周砚说。
“你伤没好。”许曼冷冷道。
“所以我不冲前面。”
林雾看着地图：“行动队三人。周砚、许曼、我。”
老严立刻把凳子一推：“你不能去。”
“未来门和0号房都在半山，你最不该出去。”
“正因为我在，有些门才有反应。”林雾说，“医院地下库里要真有门，我不去，你们连危险在哪都摸不着。”
老严还想张嘴。
“你守半山，看着小满。”林雾说。
这句话下去，老严没声了。半山得有人守，小满更不能离人。
队伍定下：林雾、周砚、许曼外出，老严守控制室，严小满留在安全房，韩峥继续外部隔离。临行前，许曼把一支备用对讲塞给老严。
“小赵一有消息，立刻叫我。”
老严点头。
许曼又看林雾：“医院里要是有能救她弟弟的药，我要带。”
“可以。”
“碰上活人求救？”
“按规则验证。”
许曼盯了她两秒：“好。”
老严把几个人的定位器挨个验了两遍，嘴上骂着别死外头，手却把备用电池塞进了林雾包侧袋。严小满没出来送，隔着安全房的监控屏幕朝她挥手，胳膊举得老高，像怕她看不见。林雾也朝屏幕抬了抬手。她没说“很快回来”。末世里这种话太贵，说出口就得兑。
下午四点，三人从北侧林道下山。
雨比前两天收了些，城市却已经认不出来了。低洼路段全是浑水，泡了一半的车歪在路边，商铺卷帘门被水线染出脏黄的痕迹。远处时不时有喊声，分不清是求救还是吵架。他们绕开主路，周砚开车躲过两处堵点，把车停在医院后街。
医院大门口挤满了人。有抱孩子的，有扶老人的，还有人直接躺在临时担架上。几个穿白色防护服的人堵在门口，手里举着扫码设备。城南接管，已经不再遮掩。许曼盯着那些人，指甲掐进掌心。林雾拽了她一把：“后门。”
三人绕到住院部后侧。梁库管图纸上的备用入口在洗衣房旁边，一扇不起眼的铁门，锁锈死了，钥匙插进去卡了两下才动。
门开，一股潮湿的药味和霉味扑出来。地下通道没有灯。林雾打亮手电，光束扫过墙上的水痕。地上有脚印，不止一组，新的旧的都有，有些已经被水泡开。
“有人来过。”周砚低声。
许曼蹲下看：“不是城南统一配的靴印，像医院内部的人。”
通道往下，地下药库门口一道电子锁，早断了电。周砚撬开面板，接上便携电源，锁闪了两下弹开。
药库里一片狼藉。货架倒了一排，退烧药、抗生素、纱布、输液器散了一地。有人抢过，没搬完。许曼没废话，把清单塞给林雾，一样一样报：退烧、镇静、消毒、抗感染、止血、防护。三人分头装包。林雾每装一批就掂一下重量——外出负重不是未来门的规矩，是她自己养成的习惯，控制在随时能跑起来的范围。
十分钟后，通道外传来脚步声。
周砚关了手电。有人压着嗓子说话，声音里全是急，不像训练过的外勤，倒像几个被逼到药库边的普通人。塑料袋摩擦声，还有一个老人咳得撕心裂肺。
林雾站着没动。这种地方，善意最容易变成混乱。背包里的药一旦被看见，下一句就从“能不能分点”变成“凭什么你们拿”。
“城南说这边还有库。”
“快点，别让他们的人撞见。”
林雾朝周砚打手势：不冲突，不动手，不暴露。
下一秒，药库最里面传来敲击声。很轻，一下，隔了会儿又一下，再一下。三个人同时看向冷藏库。那扇门上有道和0号房一模一样的霜纹。
许曼唇色淡了：“医院地下也有门。”
霜纹下方，慢慢浮出三个字。
“七天后。”
许曼下意识退了半步。这地方本该是救人的，如今最深的一层也长出了门。林雾看着那行字，只觉得整座城市正被门一点点蛀空——便利店、半山、医院。要是门还会扩散，下一扇会在哪？学校，地铁，还是城南体育馆的最深处？没人答得上来。门只负责出现，人负责在它出现后做选择。
许曼把最后一箱抗生素推上推车，手背被铁架划出一道口子，没出声。她比谁都清楚，医院这扇门一旦稳住，会有多少人被哄着走进去。
“走。”林雾说。
她逼自己别再盯着那面渗霜的墙。看久了，人就会忍不住去想门后有没有病房，有没有药，有没有已经失踪的人。门最爱用这个念头。它不用强迫谁，只把你最想要的东西搁在门后。
这一回，门后放的是药。
下一回，说不定是小赵。
再下一回，也许是她父母最后的录音。
林雾推着药箱往外走，脚下没停。她得学会在最想要的东西面前转过身去。不然0号房迟早会找到一个她没法拒绝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