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被安排在外门隔离棚。半山依旧没开主门。
隔离棚是老严之前临时加出来的：外侧钢网，内侧透明防护板，地面有排水槽，角落装着热风机。热风机只开最低档。断电之后，每一度电都要算。
女人坐在折叠椅上，双手捧着一只一次性纸杯，热水冒着一点白气。她喝得很慢，像怕喝完后这点热意就散了。许曼隔着防护板看她的脸色。
“低温、脱水、轻微擦伤，没有明显雨后病荧光。”
林雾站在监控后，没立刻让她进来：“名字。”
女人抬头：“秦珊。”
“职业。”
“以前做冷链仓储调度。”
老严在旁边抬了下眉。冷链——这两个字在断电之后，比很多空话都有用。
林雾接着问：“白塔徽章哪来的？”
秦珊低头看着铁盒：“我丈夫的。”
“他是白塔的人？”
“不是研究员。”秦珊说，“他给白塔做冷链运输，负责把一些样本在城南、医院和北郊仓库之间转运。”
周砚站在一旁，目光一直落在那枚徽章上。林雾注意到了，但没问。现在不是追周砚记忆的时候。
“你说你知道白塔在哪。”她说。
秦珊摇头：“我知道一个白塔外仓。”
“外仓？”
“真正的白塔在哪里，我丈夫没说过。他只说，白塔不是一栋楼，是一套系统。”秦珊声音发哑，“有实验室，有冷链站，有备用电源点，还有几条只在灾害状态下启用的转运线。”
林雾的手指轻轻敲了下桌面。白塔是系统，不是地点——那很多事情就说得通了。城南、医院、北郊仓库、半山、0号房，像被一张看不见的网串着。
“你要换什么？”
秦珊抬头：“一个孩子的退烧药。”
许曼立刻问：“几岁？体温多少？接触过雨水没有？皮肤有没有荧光？”
秦珊眼眶一下红了：“六岁。昨晚三十九度八。接触过雨水，没有荧光，至少我没看见。”
林雾看向许曼。许曼说：“先给布洛芬和补液盐，但必须观察。高热不一定是雨后病，也可能是感染。”
“我可以用外仓地址换。”秦珊立刻道。
“外仓地址只换基础药。”林雾说，“想换半山的观察名额，需要更多东西。”
秦珊脸色白了白：“你们连孩子都不收？”
“不是不收。”林雾说，“是不凭一句话收。”
秦珊握紧纸杯，热水洒出来一点，她像没感觉到烫。
“我丈夫死了。”
这句来得突然，隔离棚里安静下来。秦珊把铁盒打开，里面有一张工牌、一串钥匙、一只旧手机，还有几张折过很多次的运输单。
“他死前让我别去城南，也别相信白塔的人。”
“然后呢？”
“然后让我带孩子往半山走。”
林雾眼神微动：“为什么是半山？”
秦珊摇头：“他说半山有电，有水，有人会做规矩。”
老严低声骂了一句。这话听着像夸，可在现在这种时候，任何提前知道半山的人都不该简单。
“你丈夫叫什么？”
“邵远。”
周砚忽然抬头。林雾看向他：“认识？”
周砚沉默两秒：“名字耳熟。”
秦珊盯着周砚看了几秒，忽然站起来：“你是周砚？”
老严的手立刻摸向旁边的电棍。周砚没有动。秦珊的眼神变了。
“我丈夫提过你。”
周砚声音很低：“他说什么？”
秦珊喉咙滚了一下：“他说，如果我找不到林雾，就找周砚。”
林雾心里沉了一下。又是她，又是周砚。像很久以前，就有人在他们的名字旁边画过线。
许曼看着她。林雾把解释省了，把运输单照片放大。其中一张日期是末世前一个月。转运物品没写名称，只有编号：bt-L-07。目的地：江城北线冷链中转站。签收人一栏被水泡花了，但还能看见一个字。
砚。
周砚的脸色彻底变了。秦珊也看见了，慢慢坐回椅子。
“我不知道你们以前做过什么。我只想让我儿子活。”
林雾把照片保存：“外仓地址，运输单原件，你知道的冷链路线。”
“可以。”秦珊立刻点头。
“换退烧药、补液盐、两天基础食物和一次远程问诊。”林雾说，“孩子暂时不进半山。”
药品装进密封袋，由老严从交换口送进隔离棚。许曼隔着防护板教秦珊分次给孩子服用，又记下下一次测温时间。秦珊嘴唇发抖。
“两天后呢？”
“两天后，如果你能证明自己懂冷链设备，孩子也没有雨后病症状，可以申请临时观察名额。”
这已经是林雾能给出的最大口子。她看着秦珊：“半山不收求可怜的人。”
秦珊眼神暗了一下。
“但收有用的人。”
她语气谈不上温柔，却比“我会救你”实在。秦珊低头擦了下眼睛。
“我会修冷库，也会做断电后的温控排程。只要有备用电，我能把损耗压到最低。”
老严这次是真的抬起头：“你会算冷库负载？”
“家用、商用、医用都算过。”秦珊看向他。
老严把一张纸推到对讲镜头前：“半山地下仓有三组冷柜，两组冻肉，一组药品，备用电池剩百分之七十一，不启发电机，你怎么排？”
秦珊看了半分钟。
“冻肉放弃一组，转移到低温外廊，药品优先。冷柜别一直开，按箱体温升分段启动。门封先查——你们第二组耗电异常。”
老严的腮帮子一下绷紧。他立刻调数据。第二组冷柜耗电确实比其他两组高。
“门封老化。”秦珊说，“或者昨晚有人频繁开过。”
许曼看向林雾。这个女人有真本事。
林雾把交易表翻到新页。半山第一笔正式的人才交易，成立。
药刚送出去，外部电台又响了。这次不是求援，是一个很急的男人声音。
“江城北线主站被切了！不是暴雨故障——有人切了北线！”
老严猛地站起来。林雾看向秦珊。
秦珊脸色惨白：“北线冷链中转站也在那边。”
她的声音发抖。
“我丈夫说过，白塔的低温样本，全靠北线保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