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山外围避寒点的第一次全面审查，持续了四个小时。
林雾没有亲自进去，站在外部监控前，看老严、小唐和何桂芝一起分人。已登记，未登记，有贡献，无贡献，疑似感染，疑似异常感知。
这套分类听起来冷。可要是不分，所有人都会混在一起——老人和抢食的混在一起，孩子和雨后病的混在一起，真正换物资的和白塔探子混在一起，最后只会一起死。
何桂芝比林雾想的更适应。她拿着名单站在第一警戒线外，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还是一条条点名。
“老城四栋，左边。”
“没登记的退后。”
“张强，你再往前挤，五栋今天的交易取消。”
张强脸色一变，硬是退了回去。老严看得啧了一声：“这女人镇得住人。”
“所以她有价值。”林雾说。
许曼在旁边看她：“你这话难听。但对。”
价值不是把人当物件，是在混乱里承认每个人能拿出什么，也必须担起什么。
那个灰毯子孩子被单独隔离，登记名叫丁小禾，母亲叫罗英。罗英一直哭，哭到嗓子哑了，开始跪在防护板外磕头：“求你们救他，他真不是怪物。”
许曼隔着板检查完，低声说：“他确实不是污染体。那霜斑像外部响应留下的痕，不在血里。暂时看不出传染。”
林雾看了眼严小满安全房的监控。画面切了，只留体温和心率。小满体温正常，心率偏快——她知道外面出了事，可老严不让看。c组之间若会互相牵连，严小满就不能碰丁小禾，至少现在不能。
她让许曼给丁小禾单建档案：c疑似，非感染，可被门后回应者短时借视，不得接触严小满，不得进入主楼。
罗英看不懂分类，只问一句：“他能活吗？”
许曼没马上答。她不喜欢骗病人家属。林雾接过话：“能不能活，要看你能不能按规则配合。”
“我配合，我什么都配合。”
“第一，不许带他靠近主楼。第二，他如果说梦话、学别人声音、提到门，立刻报告。”
罗英脸色白了白：“好。”
“第三，你们暂时不能进避寒棚，只能住单独隔离帐篷。”
“会冷。”她嘴唇发抖。
“半山给最低热源。想要更多，就拿贡献换。”
罗英茫然：“我能做什么？”
何桂芝忽然开口：“她会缝棉被，以前给整栋楼改过窗帘。”
林雾看过去：“会做保温帘？”
“会。我有手就能做。”罗英急忙点头。
“那就做。”林雾把她加进外围贡献名单：保温缝补，低温隔离帐篷优先。
罗英哭得更厉害。这次不是因为求不到，是终于知道自己能拿什么换。许曼轻轻吐出一口气：“有时候，你这套规则确实比安慰有用。”
“安慰也有用。”林雾说。
许曼有些意外地看她。
“等活下来再用。”
审查结束，半山新增临时贡献人员七名：修车两人，水泵一人，厨师一人，保温缝补一人，秩序协助两人；同时驱离三人。其中一个被搜出白塔袖口的白线。
“他不是外勤。”老严把那根线丢到桌上，“就拿了白塔给的线，想混进外围。他们现在连群众演员都招？”
林雾捻起那根线：“是标记。白塔不需要他混进来，只要我们看见白线，往后就会怀疑每一个人。”
“心理战？”许曼皱眉。
“也是筛子。”林雾说，“看半山会不会因为怕白塔，就停掉外围避寒。”
老严问：“那停吗？”
“不停。”她把线封进证物袋，抬头看向避寒点，“但从今天起，外围也要有规则墙。”
当晚，第一块半山外围规则牌立在避寒棚外，没有长篇大论，只有五条：登记，交换，隔离，服从分流，不许靠近主门。
马叔端着汤锅看完，说：“少一条。”他把汤勺往锅沿一磕：“不许插队。”
老严没忍住笑出声。林雾点头：“加上。”第六条写上去时，棚里有人小声笑了。那笑声很短，很快被冷风吹散，可林雾听见了。半山外围，终于不只是恐惧，也有了一点活人的声音。
何桂芝走过来，把一张纸递进交易口，脸色很沉：“陈丽萍醒了。她说，要和你交易。”
她没马上走，站在风口里，手指冻得通红：“还有件事。外面有人开始卖半山名额，说交粮食和金子就能进外围，已经有人信了。”
控制室里几个人同时抬头。
“谁卖的？”老严骂。
“还在查。”何桂芝说，“我怀疑是被驱离那几个。”
半山刚立起规则，立刻就有人拿规则去骗人。林雾并不意外，只说明名额开始值钱了。
“发公告。”她说，“半山交易资格只认编号和现场登记，不认口头承诺，不认转卖，不认亲属代办。再加一条，发现倒卖，举报属实，奖励热水和净水片。”
何桂芝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让外围人自己盯外围人，比半山派人下去抓更管用。
“你真会让人互相看着。”她说。
“不互相看着，就会互相骗。”
何桂芝笑了一下，笑得很累：“行，我去办。”她转身走进冻雨里。
林雾看着她背影，在“外部联络人”后面加了一行备注：可培养。
许曼看见了：“你准备让她进半山？”
“不是现在。”
“以后呢？”
“看她能不能活到以后。”
这句话冷，但也是半山现在的真实规则。有用的，也得先在规则里证明自己能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