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路面发出细碎的摩擦声,街道两侧的人流像涨潮时涌上来的水,一下子变得密集起来。
“这么快就恢复正常了?”
她低声说着,目光扫过那些店铺门口零散的顾客。
前几天现在那庞然大物依然挂在天上,没有任何动静,于是人们渐渐鼓起了胆子,毕竟谁也不能永远缩在房间的角落。
刹车被捏紧,轮胎在地面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尖响。
她转过头去,看见路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车窗降下一半,后座上有个人正望着她。
“司马未织?是你啊,切。”
对方挑起眉毛,眼睛里有火光跳了一下。”喂,你那是什么表情?就这么讨厌我?”
她耸了耸肩,没否认。”还行吧。”
换作从前,她会直接承认——自己确实讨厌这个女人。
两个人过去的每一次争执都绕不开那个人的名字。
但现在,那些事已经变得无关紧要。
她已经不在乎那个人了,自然也没必要再跟这个女人争什么。
“走了。”
“等等!”
司马未织的声音从车窗里追了出来。”难得碰上一面,总不能就这么分开吧?要不要去喝一杯?我说的是咖啡。”
她想了想,点了头。”行,你带路,我跟上。”
“你不会打算骑着那辆自行车追我这车吧?”
“没错。”
“你还真是……算了,随你。
司机,开车,老地方。”
发动机低沉地轰了一声,轿车向前滑去,时速很快攀升到三十公里。
司马未织侧过脸,目光掠过车窗向后扫去,嘴里哼了一声:“这速度,我看你怎么——”
话卡在了喉咙里。
那个骑自行车的身影正死死咬在后面,距离一点没拉开。
“司机,加速!到六十。”
油门被踩到底,车身猛地前窜。
司马未织把视线钉在后视镜上,等着那个影子被甩开。
但镜面里,自行车轮还在转,距离依然没变。
自行车轮碾过柏油路面,链条绷紧的金属声刺破午后闷热的空气。
天童木更脚下踏板加速时,那块塑料外壳的车灯短暂吞进日光后又吐出。
风穿过她领口,让衬衫布料紧贴锁骨曲线,汗珠却没在她额头留下半分痕迹。
黑色轿车的窗沿上,司马未织的指节正渐渐泛白。
她扭头看去,瞳孔先放大再收缩——那个女人,仍然黏在车尾十米距离内。
链条转动时的咔嗒声毫无停顿迹象,甚至在微微上翘的路面斜坡前,节奏都没晃过一丝。
“喂。”
她用舌尖抵住上颚,声音里有盐粒般的涩味,“再提点速。”
驾驶座的中年男人捏了捏方向盘边缘,指肚在皮革纹路上蹭出细响。” ** ,仪表盘上这个数字已经到六十了。
再往上交警那边就要递罚单。”
司马未织咬住下唇内侧一块薄皮,口腔里渗开淡淡的铁锈气。
她把视线从前窗玻璃移开,余光扫过车侧后视镜,那片骑在车座上的身影依旧紧咬不放。
车轮停稳之前,她的高跟鞋已经踩在地砖边缘。
咖啡店外的好遮阳伞撑开一片浅灰阴影,但天童木更停好车走上人行道时,连呼吸都没显出急促。
阳光从侧面打来,她颧骨上没汗渍反光,颊侧也没有毛细血管扩张后泛起的粉色斑块。
“你身上现在装了什么零件?”
司马未织把包带往肩上拨了拨,目光从对面那张脸扫到锁骨的弧线,再扫回眼睑边缘的细小轮廓,“我记得上个月你走几步路都要喘。”
天童木更把自行车靠墙架好,后轮的金属辐条还在微微晃动。
她转过身,掌心朝外摊开了一下。”有些东西确实变了,你要请我喝咖啡的话,进去再说。”
玻璃门推开时,冷气裹着研磨过的咖啡豆香气扑出来。
服务员引她们到角落那张靠窗的位置,桌面木纹上嵌着细碎的金色松脂痕迹。
两杯美式拿铁端上来时,白色瓷杯底在托盘上磕出很轻的声响。
服务员转身前,视线在两人面上短暂逗留,之后很快移开,脚步比来时快了几拍。
天童木更端起杯子,嘴唇碰了碰液面上的奶泡。”我确实住在收养院。”
她放下杯沿,瓷底和杯盘间有一声清脆的撞击,“所以你现在可以说想说什么了。”
司马未织没有立刻接话,她捏着小勺搅动咖啡,褐色液体在杯壁内部画出螺旋状轨迹,奶泡边缘碎成细点。”帮我约个时间见一面。”
“具体是谁?”
勺子碰到杯沿时溅开一小滴液体,落入杯盘浅层的水洼里化开。
司马未织抬头,眼睫阴影在咖啡店暖光下投出半片弧。”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窗外的云影移过,在桌面短暂投下暗色,又很快退出边缘。
天童木更把目光从窗户上方移到对面那张脸上,指尖轻轻敲了敲杯壁。
冰凉的瓷杯沿贴着下唇,蒸腾的雾气模糊了视线,天童木更盯着杯中晃动的黑色液面:“我想见那个人,就是收养院的那位院长,能不能安排?”
“为什么非要见他?”
对方没有立刻答应。
她很清楚,这年头随随便便牵线搭桥是要担风险的,更何况她男人最近几乎把时间全耗在了工作上。
折扇在指间转了个圈,司马未织的声音从扇骨后飘出来:“我们司马重工想和那位院长谈点生意,具体内容恕我不能透露。”
沉默持续了大约三次呼吸的时间。
天童木更终于点了点头:“可以帮你牵线,但成不成,我说了不算。”
“只要肯帮忙,我已经很感激了。
要是谈不成,只能说缘分没到。”
司马未织耸耸肩,语气里听不出什么遗憾,仿佛这只是一场可有可无的尝试。
话锋突然一转。
“对了,你最近是不是和莲太郎君闹别扭了?”
她眯起眼睛,折扇啪地合拢又展开:“前几天碰见他,顺嘴提了你一句,结果那张脸一下子就沉下去了。”
谈完了正事,探听八卦的本能立刻涌了上来。
回想那个少年当时的表情,她几乎可以肯定,这两人之间绝对发生了什么。
这件事让她心里痒得很。
天童木更低头抿了一口咖啡,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份报告:“不是闹别扭那么简单。”
“哦?总不能反目成仇吧?”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折扇猛地顿在半空中。
司马未织习惯性地用扇面遮住下半张脸,眼里的惊讶几乎要溢出来:“你没开玩笑?你以前不是喜欢他吗?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
“以前确实有好感。”
天童木更把杯子搁回托盘,指腹摩挲着杯壁上的细纹,“但看清楚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之后,那种感觉就彻底没了。”
脑海里闪过里见莲太郎一次次充当道德标杆的画面,胃里翻起一阵说不清的恶心。
她现在甚至想不通,自己当初怎么会对那样一个满口仁义道德的伪善者动了心?要是真有穿越时空的机会,她一定会回去狠狠敲醒那个愚蠢的自己。
毫不夸张地说,那段感情已经成了她人生中最大的污点。
司马未织张了张嘴,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措辞。
少了一个竞争者,按理说她应该高兴才对。
可为什么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也跟着一起消失了?
话说回来,里见莲太郎真的有她说的那么不堪吗?
她仔细回想了一下,发现自己竟然从来没有认真观察过那个少年的人品。
一次都没有。
每次见面,她都在和天童木更针锋相对,根本没留意过他做了什么、说了什么。
那么,自己当初又是怎么喜欢上他的呢?
指尖摸了摸光滑的下巴,她陷入了长长的思索。
过了好一会儿,答案终于浮出水面。
司马未织的手指捏着咖啡杯沿,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
她垂下眼睫,盯着杯底残留的褐色液体,嘴角浮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很久以前,她就认识天童木更了。
那张脸,那个声音,骨子里透出的骄傲——她全都记在心里。
从那时起,她就决定要跟这个女人抢所有东西。
衣服、成绩、关注度,甚至男人也不例外。
她第一次见到里见莲太郎的时候,身边就站着天童木更。
她察觉到木更看他的目光里掺了什么不一样的东西——那一瞬间,她心里就有了决定。
她要把他抢过来。
如今回想起来,司马未织只觉得那段记忆像个笑话。
她把咖啡杯搁在碟子上,发出轻响。
原来自己从来就没真正喜欢过那个男人。
她喜欢的,不过是“赢天童木更一次”
这种感觉罢了。
怪不得听说木更放弃里见莲太郎的时候,心里会涌起那种莫名其妙的失落感。
那根本不是爱,只是执念。
想透了这一层,胸腔里那团火焰像被人浇了一盆凉水,无声无息地熄灭了。
“没别的事我就走了。”
天童木更把杯里最后一口咖啡吞下,站起来转身朝门口走去。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一下一下,节奏利落。
她走到门边时停住了,侧过头,目光落在司马未织身上。
那张脸被逆光勾出一道冷硬的线条。
“还有,”
她说,“下次别在我面前提那个人的名字。
现在一听他说话,胃里就翻腾。”
门推开又关上。
玻璃门上挂的铃铛晃了几下,叮当响了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