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简和郭鹤年见了很多事情,关于商业,文学,南洋华人的现状,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聊了好一阵子。
而就在这时候,客厅外面传来保姆走动的轻响。
紧接着菜香一缕一缕,飘进屋内,就在这会儿的时间,佣人已经准备了满满一桌子晚饭。
郭鹤年顺势站起身,抬手做了个邀请的手势,脸上神色随和,完全没有商界大佬的架子。
“阿简,既然来了就留下来吃顿便饭。”
王简抱着怀里的茜茜,微微欠身,脸上带着笑意。
“那我就却之不恭了,多谢郭老盛情款待。”
刘晓莉也跟着站起身,伸手轻轻拢了拢小姑娘的衣角。
几个人一同往餐厅走。
郭家的餐厅宽敞透亮,长木餐桌擦得锃亮,桌面上满满当当摆开十几个菜,有南洋本地风味,也有地道闽式家常菜。
红的绿的,色泽鲜亮,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说是便饭排场一点都不含糊。
众人纷纷拉开椅子落座。
小茜茜被刘晓莉安置在儿童餐椅上,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盯着满桌饭菜。
郭鹤年坐入主位,目光扫过桌边,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郭孔演,开口吩咐。
“孔演,去酒柜把我存的那瓶红酒拿过来,今天我要跟阿简喝上一杯。”
这话一出,郭孔演眼皮微微一跳,脸上藏不住的诧异。
那瓶酒老爷子宝贝得很,平日里什么商业晚宴、权贵来客,都舍不得往外拿。
今天居然为了王简直接开瓶,看来自家老爷子是真打心底看重眼前这个年轻人。
他不敢耽搁,应声应下。
“好的,父亲。”
转身快步走出餐厅,没过片刻手里捧着一瓶包装考究的红酒回来。
酒瓶一看就存放了不少年头,瓶身带着沉淀的岁月痕迹。
郭鹤年抬了抬下巴,指了指旁边空位。
“你也坐下吧,你跟阿简年纪差不多,同龄人应该更聊得来。”
郭孔演愣了一下,随即笑着点头。
“哎,好。”
他拉开椅子,坐到王简侧面,保姆上前手脚麻利地开酒、醒酒。
暗红色的酒液缓缓倒入玻璃杯,淡淡的果香漫开来。
郭鹤年端起自己的酒杯,微微向前倾了倾。
目光落在王简身上。
“阿简,这第一杯,我敬你。”
王简也拿起酒杯,没有端得太高,姿态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郭老,该我敬您才对。”
“哎,话不能这么说。”
郭鹤年轻轻摆了摆手,眼神诚恳。
“我敬你的文笔,更敬你的那份心意,一本《给阿嬷的情书》,写尽我们南洋华侨几代人的心事。”
“很多埋在心底几十年的东西,被你白纸黑字写了出来。”
说完他微微仰头,抿了一口杯中红酒。
王简也跟着浅酌一口,酒液醇厚,口感柔和。
放下酒杯,王简开口回道。
“郭老您过奖,我也只是把听到的故事如实写出来罢了。”
“千千万万下南洋的先辈,每个人身上都有说不完的经历,我不过是一个执笔记录的人。”
坐在一旁的郭孔演跟着端起杯子,对着王简示意。
“王生,我也敬你一杯。”
王简跟他轻轻碰杯。
“孔演兄太客气了。”
几杯酒下肚,气氛彻底松弛下来,没有商场谈判的紧绷,也没有上流宴会那种虚头巴脑的客套寒暄。
就是简简单单的家宴闲谈。
保姆不停上前布菜。
郭鹤年还时不时主动给王简和刘晓莉夹菜。
“尝尝这个,娘惹焖鸡,家里保姆的拿手菜。”
“还有这道红糟肉,是当年我们祖辈从福建带过来的吃法。”
刘晓莉连忙道谢。
“多谢郭老。”
小茜茜坐在儿童餐椅上,小手抓着勺子,小口扒拉碗里的虾仁。
吃得脸蛋鼓鼓囊囊。
郭鹤年看见小姑娘乖乖吃饭的模样,眉眼柔和不少。
对着刘晓莉轻声问道。
“小姑娘多大了?”
“快三岁了。”刘晓莉回道。
“哈哈,正是可爱的年纪。”
郭鹤年笑起来。
“我们家孔华,也差不多这个岁数,可惜这会在香港读书,不然还能两个小孩一块玩耍。”
郭孔演在旁边搭话。
“我那个弟弟,成天调皮捣蛋,在家里闹得鸡飞狗跳。”
一席人听得都笑出声,饭桌上的氛围,越发轻松。
酒过几巡。
郭鹤年脸上染上淡淡的酒意,话匣子也慢慢打开。
不再只聊书本,说起了往日旧事。
“说起来,我们老一辈下南洋,哪里是什么淘金享福。”
“当年坐船渡海,船舱挤得满满当当,风浪一大,吐得昏天黑地,生死全凭天命。”
他夹起一筷子菜,慢慢咀嚼,语气带着唏嘘。
“刚到南洋的时候语言不通,身上没有几块银元,洋人压你,本地人排挤你,想立足,太难。”
郭孔演在一旁点头,接过话茬。
“我小时候父亲经常跟我讲祖辈打拼的过往,以前我听得多了,只当是老故事听听。”
“读完王生写的书,才真正体会到那其中的苦。”
王简放下手里的筷子,静静听着。
“很多老一辈华人,一辈子省吃俭用,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挣来的钱,全都变成侨批寄回故土。”
“有的人,一别故土,一辈子再也没能回去。”
“没错!”
郭鹤年重重点头,眼底闪过一丝感慨。
“信义二字,刻在那一代人骨头里面,人漂在海外,心里根永远在家乡。”
“这也是我读完你那本书,最受触动的地方,市面上不少写南洋的书,净写如何发家暴富。”
“一味渲染风光无限,可谁愿意静下心,写普通人的别离与煎熬?”
“你做到了。”
刘晓莉坐在边上,安静听着几人交谈,偶尔给茜茜擦一擦嘴角的油渍,适时插一两句话。
“郭老,现在南洋很多普通百姓,读完连载,都在互相聊家里长辈的往事。”
“不少老人家边看边掉眼泪。”
郭鹤年闻言轻轻叹气。
“这就是文字的力量,钱财产业终有盛衰,可民族记忆,文化根脉,是丢不掉的。”
郭孔演给自己倒了小半杯酒,看向王简。
“王生,说句实在话,现在东南亚这边,不管报馆还是影视行业,都缺你这样的创作者。”
“很多华人年轻人,慢慢已经不了解祖辈经历过什么。”
“你的作品刚好可以把这些东西传递下去。”
王简笑了笑。
“我也只是尽自己一点微薄之力,以后有机会也希望多挖掘一些南洋华人的故事。”
“不光写成小说,也可以改编搬上大银幕。”
听到这话,郭鹤年眼睛一亮,身子微微往前靠。
“哦?你打算改编成电影?”
“有这个想法。”
王简坦诚说道。
“故事本身足够厚重,如果拍出来,整个华人世界,都会产生共鸣。”
郭鹤年脸上喜色藏不住,抬手在桌沿轻轻一拍。
“这个想法好,太好了,到时候如果资金、场地,或者南洋本地取景,有哪里需要搭把手。”
“你尽管开口,郭家尽一份力没问题。”
这话分量可不轻,等于南洋顶级豪门,主动向王简敞开资源大门。
一旁的郭孔演也顺着父亲的话附和。
“没错,嘉里旗下有院线,有地产,东南亚各个国家都有关系网络。”
“只要项目靠谱,我们非常乐意合作。”
王简心里微微一动,端起酒杯对着二人示意。
“倘若真到那一步,我肯定少不了要向郭家请教求助。”
大家相视一笑,杯中酒轻轻一碰,晚饭吃到后半段,话题天南地北到处聊。
聊海外华人的生存现状。
聊香港文娱行业未来走向。
聊影视、出版,聊两地文化的交融。
郭鹤年见多识广,历经半个多世纪风雨,随口讲几段过往亲身经历的旧事,句句都有分量。
王简眼界开阔,见识超前,很多新颖的观点,也听得郭鹤年父子频频点头。
郭孔演正值壮年,掌管东南亚庞大生意,跟王简年龄相仿,思维很容易对得上。
两个人聊商业、聊市场,越聊越投机。
小茜茜吃饱喝足,有点犯困,脑袋一点一点,靠在刘晓莉怀里打哈欠。
郭鹤年看见小姑娘困了,便主动放缓了话题,不再继续谈生意谈旧事,吩咐保姆拿来一小碟精致点心。
递到孩子面前。
“孩子困了,咱们也不要聊得太晚。”
夜色渐深,餐桌上菜肴还剩下大半。
但是众人酒兴、谈兴都已经酣畅淋漓。
没有剑拔弩张的博弈。
没有利益交换的算计。
一场豪门家宴,更像是两代华人,坐在一起促膝谈心。
郭鹤年神色愉悦,今晚显然十分尽兴。
他看向王简,语气郑重。
“阿简,今天这顿饭吃得很痛快,难得能碰到你这样,有才情又心怀故土的年轻人。”
“以后在南洋或是以后去香港,有空,欢迎常到家里坐坐。”
王简点点头。
“多谢郭老厚爱,改日有机会,我一定再来登门拜访。”
晚饭到此也算圆满落幕,保姆上前收拾满桌碗筷。
郭孔演主动站起身。
“父亲,时间不早,我安排车子,送王生一家人回去。”
郭鹤年微微颔首。
“嗯,路上注意安全。”
一行人从餐厅移步到庭院,夜晚的纳辛路洋房,晚风习习,草木飘香。
郭鹤年站在廊下,冲王简一家摆了摆手。
“阿简,书慢慢写,不急。”
“南洋的故事多得是,你愿意写,就是我们的福气。”
王简回头,冲老爷子点了点头。
“郭老放心,我会写下去。”
车门打开,一家人依次上车,车子驶出院门,穿过林荫道,汇入夜色中的车流。
刘晓莉靠在座椅上,轻声开口。
“郭老这人,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哪儿不一样?”王简问。
“我以为这种级别的大佬,多少会端着些,结果一晚上都在给你夹菜,聊起旧事还叹气。”
王简笑了笑。
“到了他那个位置,反而不用端了,年轻时吃过苦的人,都平易近人,不会自持身份,不然也不会有现在的成绩。”
刘晓莉点点头,低头看了眼怀里已经睡着的茜茜。
“今天这顿饭,吃得挺舒服的。”
“嗯。”王简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掠过的街灯。
今晚这场家宴,不仅仅是一顿晚饭。
王简凭一本《给阿嬷的情书》,彻底收获了南洋顶级华人家族的认可。
往后整个东南亚的圈子,已经为他敞开了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