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长生揣着空口袋大摇大摆走到镇公路上,径直迈进了国营药材收购站的大门。
屋里生着旺旺的炉子,暖烘烘的,透着一股子好闻的草药味儿。
柜台后面,站着个戴老花镜的瘦高老头,正拿着把小铜秤,给一个山民称两根干巴巴的黄芪。
这是药站的老掌柜,姓孙。
在青山镇这一片,看山货的眼力,他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
“孙大爷,忙着呢?”
林长生抖了抖身上的雪,自来熟地趴在红木柜台上。
孙老掌柜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斜眼瞅了长生一眼。
“哟,这不是黑熊屯的老林家小子吗?”
孙掌柜慢条斯理地把黄芪扔进笸箩里,语气里透着几分漫不经心。
“咋的,今儿这大风雪的,你那身板不在家捂炕头,跑我这来干啥?”
“这不是家里揭不开锅了嘛,寻摸了点小玩意儿,想换口饭吃。”
林长生笑了笑,意念一动,那包着老山参的干苔藓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宽大的袖管里。
“小玩意儿?”
孙掌柜撇撇嘴,显然没当回事。
这大雪封山的,能弄到点柴胡、防风就算烧高香了,一个病秧子能拿出啥好货?
“拿出来瞧瞧吧,要是品相还凑合,大爷我按统购价,给你多算两毛钱的棒子面票。”
林长生没多废话,直接把那个用麻绳捆着的干苔藓包放到了柜台上。
“孙大爷,您给掌掌眼。”
孙掌柜漫不经心地解开麻绳,剥开那层厚厚的干苔藓。
当那株带着浓郁泥土腥香、参须完整如美人垂丝的野山参,暴露在空气中的那一刹那!
孙掌柜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他那双原本浑浊的老眼,瞬间瞪得溜圆,眼珠子都快掉在柜台上了。
“这……这……这芦头!这皮色!”
孙掌柜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哆嗦得像是在打摆子。
他一把抓起挂在胸前的放大镜,整个人几乎趴在了柜台上,死死地盯着那支野山参。
“五形全美,全须全尾!没有一丝断痕!”
“这得有……得有快四十年的火候了吧!”
孙掌柜激动得满脸通红,拿着放大镜的手抖得像筛糠一样。
“当啷!”
一个没拿稳,手里的放大镜直接砸在了玻璃柜台上,发出一声脆响。
好在没碎。
但这也足以看出,这老头此刻受了多大的刺激。
“哎哟喂,我的小祖宗啊!你从哪儿刨出来这么个稀世珍宝啊!”
孙掌柜小心翼翼地捧起那支野山参,那架势,简直比捧着他亲孙子还要轻柔。
“后山黑瞎子沟,运气好,瞎猫碰见死耗子了。”林长生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
“瞎猫碰死耗子?你这运气也太逆天了吧!”
孙掌柜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知道,这可是能直接送到省城,甚至出口换外汇的极品尖货!
要是能从他手里收上去,年底的先进工作者稳了不说,局里肯定还有重奖。
“长生啊,大爷也不瞒你,这东西,可是个大件。”
孙掌柜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神色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这样,大爷给你交个实底。按照国家今年的特级药材收购价,我给你按最高档走!”
他伸出三根手指,在林长生面前晃了晃。
“三百块!外加五十斤全国通用的粮票!咋样?”
在八十年代初的青山镇。
一个普通工人的月工资也就三四十块钱。
三百块,那就是一笔足以让人眼红脖子粗的巨款!
更别提那五十斤全国通用的粮票了,这在黑市上,可是比钱还管用的硬通货!
换做一般的山民,听到这个价,早就乐得找不到北,直接点头画押了。
但林长生可不是一般人。
他前世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孙大爷,您这价,可是有点欺负我这小辈了啊。”
林长生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敲击着。
“我爹生前就教过我,这三十五年往上的老山参,那就是救命的神仙草。”
“更何况我这支,全须全尾,连根毛都没掉。”
林长生身子微微前倾,盯着孙掌柜的眼睛,语气坚定。
“三百六十块,一张大团结都不能少!外加全省通用的细粮票,八十斤!”
“你……你这小子,心也太黑了吧!”
孙掌柜被林长生这狮子大开口给震住了。
“三百六十块,这可是大站站长的审批权限了!大爷我做不了主啊!”
“做不了主?”
林长生二话不说,伸手就要去包那支老山参。
“那成,我也不难为大爷。我听说县里的外贸收购站,最近正愁完不成出口创汇的任务呢。我这东西拿过去,估计他们能给个更好的价。”
“哎哎哎!别动!别动!”
孙掌柜一看林长生要走,顿时急了眼。
这煮熟的鸭子要是飞了,他得连抽自己两个大嘴巴子!
“行行行!三百六十就三百六十!八十斤细粮票!大爷我今天豁出这张老脸去跟站长申请,这宝贝,就得留咱们镇上!”
孙掌柜咬了咬牙,一拍大腿,答应了下来。
半个小时后。
林长生从药材收购站里走出来的时候,怀里已经揣上了厚厚一沓崭新的大团结,还有一叠花花绿绿的细粮票。
整整三百六十块啊!
感受着胸口传来的厚实感,林长生觉得连吹在脸上的寒风都没那么刺骨了。
有了这笔巨款。
大队的提留款算个屁!
大姐她们,再也不用吃那种剌嗓子的苞米面糊糊了!
林长生没在街上多耽搁,脚跟一转,径直杀向了隔壁的镇供销社门市部。
供销社里,人头攒动,闹哄哄的。
卖布的、打酱油的、买火柴的,挤成了一锅粥。
在最里面卖米面的柜台前。
一个烫着卷发、涂着红嘴唇的女售货员,正嗑着瓜子,翻着白眼跟一个老太太拌嘴。
“我说大妈,您到底买不买啊?这高粱面都给您称好了,您又嫌贵?没钱您就别来供销社瞎溜达!”
那红唇售货员语气尖酸刻薄,鼻孔都快扬到天上去了。
老太太红着脸,颤巍巍地从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毛票。
“同志,我就差两毛钱,您看能不能通融通融……”
“通融?你当这是你家开的善堂啊!”
红唇售货员不耐烦地一把抢过称好的高粱面,“砰”的一声扔回了面缸里。
“下一个!赶紧的,我还得下班呢!”
老太太抹着眼泪,挤出了人群。
林长生眉头一皱,大步走上前,直接站在了柜台的最前面。
“同志,我要买面。”
红唇售货员斜着眼打量了一下林长生。
一身破破烂烂的旧棉袄,脚上还踩着一双露着脚趾头的破解放鞋。
“买面?你有粮票吗?”
售货员抓了一把瓜子,连正眼都没看林长生一眼。
“苞米面还是高粱面?粗粮票在这边交钱,细粮票……哼,我看你也没有。”
“我不买粗粮。”
林长生声音平静,但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
“我要买白面,最精细的那种雪花白面!”
这话一出,周围买东西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齐刷刷地看向了林长生。
在八十年代初,精细白面那可是逢年过节才能吃上的稀罕物。
平时谁家能舍得买这玩意儿?
“买白面?”
红唇售货员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小叫花子,你是不是冻糊涂了?那雪花白面两毛八一斤,还得要细粮票!”
她伸手敲了敲玻璃柜台,发出“咚咚”的声响。
“你兜里那几个钢镚,够买半斤的吗?赶紧滚一边去,别在这碍眼!”
面对售货员的冷嘲热讽,林长生没有发火。
他只是慢慢地把手伸进怀里。
“啪!”
下一秒。
林长生直接将一沓用橡皮筋捆着的、崭新的十元大团结,重重地拍在了玻璃柜台上。
紧接着,他又掏出那一叠花花绿绿的、全省通用的细粮票,扔在了那沓大团结旁边。
红色的钞票,在明亮的灯泡下,闪烁着刺眼的光芒。
“嘶——”
周围顿时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那些刚才还在看热闹的人,眼珠子都快瞪掉下来了。
这么多大团结!
这得有大几百块了吧?!
这小伙子是谁家的?抢银行了吗?!
红唇售货员那嗑到一半的瓜子,直接从嘴里掉了出来。
她脸上的表情,就像是吞了一只死苍蝇一样,精彩极了。
刚才那股子高高在上的傲慢,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震惊和恐慌。
“这……这……同志,您……您这是……”
售货员结结巴巴地连话都说不利索了,看林长生的眼神,就像是看到了什么活阎王。
能随手拍出这么多钱和细粮票的人,这背景得多深厚啊!
她一个供销社的临时工,这回算是踢到铁板了。
“怎么?不够?”
林长生双手撑在柜台上,身子微微前倾,眼神冰冷地看着那个售货员。
“刚才不是还说我买不起吗?”
“够……够了!同志,您……您要多少白面?”
售货员吓得腿都软了,连忙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三大袋!”
林长生豪气干云地比划了一个数字。
“整整一百五十斤的雪花白面!给我装得严实点!”
“好……好嘞!您稍等,我这就给您扛出来!”
售货员哪敢有半点迟疑,连滚带爬地冲进后面的仓库。
没过几分钟,她就累得气喘吁吁,跟另外一个男售货员一起,扛着三个鼓鼓囊囊的大麻袋出来了。
“同志,您的一百五十斤白面,您点点。”
售货员恭恭敬敬地把白面放在柜台前,连大气都不敢喘。
林长生点出四十二块钱和对应的细粮票,扔在柜台上。
然后,他像拎小鸡一样,一手拎起一个五十斤重的麻袋。
胳膊上再夹一个,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供销社。
沉甸甸的白面压在肩头,林长生不仅没有觉得累,反而觉得心里无比的踏实。
这是暴富的重量!
这是让全家人翻身过好日子的重量!
林长生在街角雇了一辆拉活的大板车,把三大袋白面和一些零碎的年货装了上去。
“大叔,走着,去黑熊屯!”
板车在雪地里压出两道深深的车辙,朝着黑熊屯的方向吱呀吱呀地驶去。
当林长生赶着大板车,远远地出现在黑熊屯村口的时候。
村口那棵大老榆树下。
一群正端着豁口饭碗、啃着剌嗓子的苞米核子、就着咸菜疙瘩的老娘们。
一眼就看到了板车上那三个醒目的大麻袋。
“哎哟我去!那不是老林家的长生吗?”
“他车上拉的那是啥玩意儿?鼓鼓囊囊的,看着像面袋子啊!”
一个眼尖的老大娘,放下了手里的苞米核子,震惊地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长生刚让大板车把白面拉到屯子口,全屯正在啃苞米核子的老娘们全炸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