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队部的破喇叭在村头上空嘶吼,震得树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
“老林家的!三十块提留款,天黑前再不交,你家后院那两亩地,明天一早就归集体了!”
这破锣嗓子一出,整个黑熊屯的人都竖起了耳朵,准备看林家的笑话。
在农村,失了地,那就等于断了根,是要让人戳脊梁骨的。
堂屋里,三姐林小雀刚把装钱的铁盒塞进炕洞,听到这动静,小手猛地一哆嗦。
“长生……”她仰起头,一双大眼睛里满是惊慌。
林长生却没当回事。
他拍了拍三姐的肩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姐,你就在家把布裁好。我去去就回,让赵铁柱那老小子把嘴闭上。”
林长生转过身,从三姐手里抽出三张崭新的十元“大团结”。
他甚至连破棉袄的扣子都没系,大步流星地出了院门,直奔村头的大队部。
外面寒风刺骨,林长生却觉得浑身冒着热气。
前世,林家就是在这个冬天,不仅被大伯逼得卖了大姐,连最后两亩自留地也被大队无情收走。
一家人连喝口糊糊都得看人脸色,活得连条狗都不如。
这辈子,这种憋屈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大队部里,火墙烧得滚烫。
会计赵铁柱正盘着腿坐在炕头上,手里捧着个缺了口的搪瓷茶缸,悠哉游哉地喝着高沫茶。
“赵会计,广播喊得挺大声啊。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村要发救济粮呢。”
伴随着一道冷嘲热讽,林长生掀开厚重的破棉门帘,带着一身风雪卷进了屋。
赵铁柱一愣,手里的茶缸差点没端稳。
他斜眼打量着林长生,见他身上还是那件满是补丁的破袄子,顿时满脸的不屑。
“哎哟,长生啊,你不在家躺着等死,跑大队部来干啥?咋的,想求大队宽限几天?”
赵铁柱放下茶缸,拿过算盘劈里啪啦地拨拉了两下,装腔作势地叹了口气。
“长生,不是叔不通人情。这提留款是上面的死任务,谁也逃不掉。你家那两亩地,叔看你也是种不明白了,不如早点交上来,省得耽误春耕。”
“谁说我要交地了?”
林长生冷笑一声,大步走到办公桌前。
“啪!”
三张崭新挺括的“大团结”,被他重重地拍在了桌面上。
十块钱的纸币在八十年代初,那可是最大的面额!
红色的票面,在昏黄的灯泡下显得格外刺眼。
“三十块,一分不少。赶紧开条子,我姐还在家等我吃饭呢。”
赵铁柱的眼珠子瞬间瞪得溜圆。
他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看看桌上的钱,又看看眼前这个病恹恹的少年。
“这……这……长生,你哪来这么多钱?”
他结结巴巴地问道,刚才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脸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就不劳赵会计费心了。开条子,盖章。”
林长生手指敲着桌面,语气不容置疑。
赵铁柱哪敢怠慢,手忙脚乱地从抽屉里翻出收据本。
哆哆嗦嗦地写下金额,盖上大队那枚红彤彤的公章。
递收据的时候,赵铁柱的腰都下意识地弯了几分,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
“长生啊,真是后生可畏。叔就知道你是个有出息的,以后要是发了大财,可别忘了拉拔拉拔村里……”
林长生没搭理他的阿谀奉承,一把扯过收据,转身走出了大队部。
推开门,冷风夹杂着雪花扑面而来,但他只觉得这风吹得无比痛快。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但这钱砸在狗眼看人低的势力眼脸上,更是一种说不出的畅快!
回到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破草房里却亮着一盏比平时明亮得多的煤油灯。
为了省油,林家平时连灯都不舍得点,今天大姐却破天荒地把灯捻子挑得高高的。
橘黄色的灯光洒满整个堂屋,透着一股久违的温馨。
“长生回来了?快上炕暖和暖和!”
大姐林大雁一见他进屋,赶紧放下手里的剪刀,迎了上来。
“条子开回来了,地保住了。”
林长生把那张盖着红印的收据递给大姐,笑着拍了拍身上的雪。
大雁接过收据,小心翼翼地折好,眼眶又红了。
“真好,地保住了,咱家就有活路了。”
“大姐,你咋又哭上了。赶紧看我这布裁得咋样?”
二姐林双燕大大咧咧地凑过来,手里还比划着一块红底碎花的棉布。
大雁破涕为笑,赶紧转身回到八仙桌前。
桌上,那两匹崭新的棉布已经被整整齐齐地铺开。
红底碎花,在这昏暗的破屋里,显得那么鲜艳夺目。
“大姐,你手艺好,你来掌剪刀。”
林双燕把大剪刀塞进林大雁手里。
林大雁拿着剪刀,手却有些发抖。
这么好的布料,她这辈子还是头一次摸到。
生怕一剪子下去剪歪了,糟蹋了好东西。
“姐,别怕,放心大胆地剪。咱家以后有的是钱,剪坏了长生再去镇上买十匹八匹的回来!”
林双燕在旁边加油打气。
林长生盘腿坐在炕上,看着四个姐姐忙忙碌碌,心里满是暖意。
大姐深吸一口气,眼神专注。
“咔嚓、咔嚓……”
剪刀在棉布上划过,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凭借着多年的经验,没有用尺子,却将四件棉袄的布片裁得分毫不差。
“裁好了!微燕,该看你的了!”
大姐把裁好的布片和棉花递给小妹林微燕。
林微燕虽然只有八岁,但不爱说话的她,却有着一双极其灵巧的手。
村里王寡妇教过她几天针线活,她一学就会。
微燕接过布片,小手熟练地穿针引线。
她没有去踩那台崭新的蝴蝶牌缝纫机,而是直接用手缝。
因为缝纫机对她来说太高了,她够不到踏板。
“唰、唰、唰……”
细密的针脚在红底碎花布上飞速穿梭。
微燕低着头,神情专注,仿佛手里缝制的不是棉袄,而是一件艺术品。
煤油灯跳跃的光芒映照在她稚嫩的小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窝处投下两道淡淡的阴影。
那是一种专属于穷苦人家孩子的早熟与坚韧。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大铁锅里的水烧开了一次又一次。
终于,到了后半夜。
“大姐,缝好了!”
林微燕咬断最后一根线头,举起一件小巧精致的花棉袄,脸上露出了疲惫却又灿烂的笑容。
四件没有一个补丁的、暖和厚实的新棉袄,整整齐齐地摆在八仙桌上。
红彤彤的颜色,照亮了整个破屋。
“快,都穿上试试!”
大姐催促着。
四个女孩迫不及待地脱下身上那件散发着霉味、补丁摞补丁的旧棉袄。
换上了崭新的碎花新衣。
“二姐,你穿这件真好看!”
小雀围着林双燕转了一圈,大眼睛里满是羡慕。
“你也不赖啊,小财迷今天也变成小仙女了!”双燕笑着捏了捏小雀的脸蛋。
大雁穿着合身的新棉袄,摸着柔软的料子,眼泪又忍不住落了下来。
这一次,是幸福的眼泪。
她看着面前的三个妹妹。
虽然因为长期营养不良,她们一个个都面黄肌瘦的。
但此刻,换上新衣的她们,在这破旧的草房里,却像年画里的仙女一样好看。
“行了,都别臭美了,赶紧过来让长生看看。”
大姐抹了把眼泪,招呼妹妹们。
四个女孩齐刷刷地站成一排,站在林长生面前。
她们互相看着对方的俏模样,突然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那笑声清脆悦耳,穿透了屋顶,直冲夜空。
这是林家这十几年里,最开心、最毫无负担的一次笑声。
林长生看着四个姐姐,眼角也有些湿润。
前世,他欠她们太多。
大姐被逼死,二姐残疾,三姐四姐毁容自杀。
那些惨痛的记忆,像毒蛇一样啃噬了他几十年。
现在,看着她们穿着新衣服,鲜活地站在自己面前。
林长生觉得,自己哪怕重活这一回什么都不干,只要能守着她们,也值了!
“好看!我林长生的姐姐,就是这全天下最漂亮的姑娘!”
林长生毫不吝啬地夸赞道。
他站起身,走到大姐面前,轻轻帮她理了理衣领。
“姐,这只是个开始。以后,我会让你们穿上比这好十倍、百倍的衣裳。让你们出门,所有人都得仰视你们!”
男人的承诺,掷地有声。
屋子里的气氛温馨到了极点。
仿佛外面的冰雪严寒,都无法侵入这方小小的天地。
可就在一家人沉浸在这份苦尽甘来的喜悦中时。
隔壁,突然传来了一阵剧烈的动静。
“砰!哐当!”
像是有人砸碎了什么东西。
紧接着,大伯林铁牛气急败坏的怒吼声穿透了薄薄的泥墙,传了过来。
“五百块!你让我去哪弄这五百块!那笔钱早让你给耀祖买大金鹿和缝纫机造光了!”
随后,是大伯母王桂花歇斯底里的嚎丧声。
“那咋办啊!村长说了,三天交不上,就要把你送公社派出所去吃枪子儿啊!”
大姐林大雁脸色一白,下意识地抓住了长生的胳膊。
“长生,大伯他们……”
林长生冷笑一声,拍了拍大姐的手背。
“别管他们,多行不义必自毙。这是他们欠我爹的,早晚得还。”
就在这时,隔壁院子里突然传来村长赵卫国严厉的警告声。
一家人正沉浸在喜悦中,隔壁大伯家却传来砸锅卖铁的怒吼,夹杂着村长的严厉警告:“林铁牛你少给我装死!县里清查的通知已经下了,三天内你要是补不齐那五百块烈士抚恤金,咱们全村人都得跟着你吃瓜落,你就等着去大西北劳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