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雇了八辆马车将物资拉回荒沟,正准备大干一场时。
一辆挂着县药材公司牌照的军绿色北京吉普“bJ212”,却悄悄停在了黑熊屯的村口。
这年头,在乡下能坐得上这吉普车的,那绝对不是一般人。
车门推开,下来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
这人穿着一身笔挺的藏青色中山装,脚上的黑皮鞋擦得锃亮。
他梳着个大背头,油光水滑的,苍蝇落上去都能劈叉。
这人就是县药材公司的经理,李金水。
在青山县这一亩三分地,李金水是个出了名的“笑面虎”。
他把控着全县绝大部分药材的收购和外销渠道。
手底下不仅养着一帮收山货的二道贩子,跟县里的头头脑脑也走得很近。
“哎哟,李经理!您咋亲自下来了?这可是大阵仗啊!”
村长赵卫国正带着人在大队部扫雪,一抬头看见李金水,赶紧扔下扫帚迎了上去。
赵卫国虽然是个村长,但在这种掌握着全县经济命脉的实权干部面前,也只能低头哈腰。
“老赵啊,我这不是听说咱们黑熊屯出了个能人吗?特意过来看看。”
李金水皮笑肉不笑地拍了拍赵卫国的肩膀。
“走,进屋说。”
大队部里,炉火烧得正旺。
李金水大马金刀地坐在坑沿上,接过赵卫国递过来的热茶,抿了一口。
“老赵,我听说,你们村那个叫林长生的后生,把黑瞎子沟那两百亩荒坡给包下来了?”
李金水放下茶缸,一双精明的小眼睛紧紧盯着赵卫国。
赵卫国心里“咯噔”一下。
这荒沟才包出去没几天,消息怎么传得这么快?都传到县药材公司经理的耳朵里了?
“是……是有这事儿。长生那孩子也是穷怕了,寻思着包点地,种点啥换口饭吃。”
赵卫国含糊其辞地回答着,不想把林长生种参的底牌露出来。
“呵呵,种点啥换口饭吃?”
李金水冷笑一声,从兜里掏出一盒带过滤嘴的“大前门”,抽出一根点上。
“老赵,你跟我还藏着掖着呢?我手底下的人都打听清楚了。那小子从土产公司拉了五吨铁丝和两千卷薄膜回来!”
李金水吐出一口烟圈,眼神变得有些锐利。
“这么大阵仗,这是要搭遮阳棚啊。在咱们这长白山地界,搭遮阳棚除了种林下参,还能种啥?”
赵卫国一听这话,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就冒出来了。
他知道,这事儿瞒不住了。
“李经理,您眼光毒,啥都瞒不过您。”
赵卫国擦了把汗,小心翼翼地陪着笑脸。
“长生那孩子确实是想种点林下参试试水,这不也是响应国家号召,搞活农村经济嘛。”
“搞活经济是好事。”
李金水弹了弹烟灰,话锋一转。
“但是,这林下参可是金贵玩意儿。那黑瞎子沟的土质我让人去看了,确实是块宝地。这要是种成了,利润可不小啊。”
李金水站起身,走到赵卫国面前,压低了声音。
“老赵,我今天来,就是想跟你透个底。县里马上就要出台一份新文件了。”
“啥……啥文件?”赵卫国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关于全县野生和林下种植药材‘统购统销’的红头文件。”
李金水嘴角勾起一抹阴险的冷笑。
“也就是说,以后全县任何人种出来的药材,都不允许私自拿到黑市或者外地去卖,必须由我们县药材公司统一收购!”
“统购统销?!”
赵卫国吓得倒退了两步,差点撞在火墙上。
这词他太熟悉了!
前些年粮食统购统销的时候,农民种出来的粮食只能按国家规定的低价卖给粮站。
这要是药材也搞统购统销,那价钱还不是由着药材公司随便定?
这哪是搞活经济,这简直就是明抢啊!
“李经理,这……这政策还没正式下来吧?长生他包这块地,可是投了血本的啊!”
赵卫国急得声音都发颤了。
林长生刚刚才带领林家走上正轨,这要是被李金水卡了脖子,那两千块钱承包费和这几天的投入,可就全打水漂了!
“老赵,你是个聪明人。”
李金水拍了拍赵卫国的肩膀,语气里透着一丝威胁。
“政策早晚得下。我今天来,是看在咱们多年的交情上,给那小子一条明路。”
李金水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打印好的合同,拍在桌子上。
“这是我连夜起草的一份‘药材预购合同’。只要他林长生在这上面签个字,以后他荒沟里种出来的参,我李金水全包了!”
赵卫国颤抖着手拿起那份合同。
只扫了一眼上面的收购价格,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李经理!这……这价格也太低了吧!连市面上统购价的三成都不到啊!”
赵卫国惊呼出声。
这哪是收购,这简直就是抢劫!
要是按这个价格签了合同,林长生这三年不仅赚不到一分钱,还得倒贴老本!
“老赵,你得算大账。”
李金水不以为然地笑了笑,重新坐回炕上。
“他一个毛头小子,懂啥种植技术?万一参苗全死光了呢?我这等于是提前给他兜底,承担了所有的风险。”
“再说,不签这合同,等红头文件一下来,他的参一根参须都别想运出青山县!”
李金水的眼神变得冰冷,像一条盯上猎物的毒蛇。
“到时候,他那两百亩荒沟,只能烂在土里,一分钱都不值!”
赵卫国浑身发冷,他知道,李金水这是吃定了林长生。
在县级垄断资本的面前,一个刚刚起步的农村包山大户,就像一只待宰的羔羊,毫无反抗之力。
“去,让人去荒沟把那个叫林长生的小子叫回来。”
李金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梅花表,不耐烦地催促道。
“我下午还得回县里开会,没工夫在这穷乡僻壤瞎耽误功夫。”
赵卫国不敢得罪李金水。
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吩咐大队部的一个干事去荒沟喊人。
此时。
黑瞎子沟的向阳荒坡上。
林长生正带着二姐和四妹,指挥着几个雇来的短工,热火朝天地搭建着遮阳棚。
“长生哥!大队部来人了,说是县里来了个大领导,让你赶紧回去一趟!”
小干事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大老远就喊了起来。
林长生放下手里的铁丝,眉头微微一皱。
县里的大领导?
他包这荒沟才几天,县里的人怎么就盯上了?
“长生,是不是包山的手续出啥问题了?”
二姐林双燕有些担忧地问。
“手续是齐全的,白纸黑字盖了公章,谁也挑不出毛病。”
林长生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眼神里闪过一丝前世在商场上厮杀时的锐利。
“怕是有人闻着味儿,想来摘桃子了。”
“走,咱们去会会这位大领导。”
林长生交代了二姐几句,转身大步朝着大队部走去。
刚走进大队部的大门。
林长生就看到赵卫国正满脸愁容地站在院子里,不停地搓着手。
“村长,咋回事?谁找我?”
“长生啊,你可算回来了!”
赵卫国一把拉住林长生,压低了声音,急切地说:“是县药材公司的李经理!他带着合同来的,非要买断你这荒沟未来三年的产出权!”
“那个价格……简直就是明抢啊!长生,你千万别冲动,听叔一句劝,好汉不吃眼前亏,这李金水在县里关系硬得很,咱们惹不起啊!”
赵卫国苦口婆心地劝着,生怕林长生这暴脾气一上来,惹出什么大祸。
“县药材公司?李金水?”
林长生在脑海里搜索着这个名字。
前世,他确实听说过青山县有这么一号垄断药材市场的“地头蛇”。
后来因为倒买倒卖劣质药材,坑了不少老百姓,在九十年代初被政府给打掉了。
没想到,这辈子,这只吸血虫竟然这么快就盯上了他!
“村长,您放心,我心里有数。”
林长生拍了拍赵卫国的肩膀,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大步走进了堂屋。
屋里,李金水正翘着二郎腿,悠闲地喝着茶。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一番穿着旧棉袄、身上还沾着泥土的林长生。
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这就是那个包了两百亩荒沟的毛头小子?
看起来也不过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嘛。
“你就是林长生?”
李金水靠在椅背上,摆出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
林长生没有回答,而是径直走到桌子前,目光落在了那份刺眼的合同上。
林长生刚走进大队部,李金水就把一张极度不平等的“统购合同”拍在桌上,皮笑肉不笑地说:“林老板,签了吧,不签,你这荒沟里长出金子也卖不出去一分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