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之白收剑归鞘，对着顾今越拱手一礼。小臂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她神色淡然，不见半分骄矜，缓步走下擂台。
候场廊下，谢舒望着那道白衣身影缓步归来，心底暗自震动。
往日虽也见过舒之白出手，可每一次对上劲敌，总能叫人再开眼界。
书上寥寥几笔写尽女主风华，哪怕已经有过数次眼见为实，亲眼看完这一场鏖战，还是会心生感慨。
纸上的记述终究单薄，你永远猜不透，她究竟还留有几分余地。
她指尖不自觉按向胸口那张投注凭证，心中的期盼，又多了几分。
其余擂台的次轮较量还在陆续开打，兵刃相撞的脆响、主持官的喝报此起彼伏，四处人声喧嚷。
候场廊下这边，几人第一时间围向刚刚走下主擂台的舒之白。
宋闻歌一眼瞥见她小臂渗血的细小伤口，眉头微蹙，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问道：“你手臂受伤了，疼不疼？”
舒之白轻轻摇头，抬手拢了拢衣袖，布料蹭过伤口时，眉尖几不可察地微缩，嘴上却淡淡道：“不过是剑气划出来的浅伤，并无大碍。”
谢舒凑上前，目光扫过衣袖下隐隐漫出的血色，又转头看向一旁的江叶秋。
她肩头的血迹还在不断浸染衣衫，刚才硬是撑着看完整场比试。
“还说无碍。”谢舒皱起眉，“之白胳膊有割伤，叶秋你肩头更是见了血，别硬扛，咱们去找令娴，一并把伤口处理好。”
江叶秋本想说自己还能再等等，可对上谢舒不容推脱的神色，再望见舒之白臂上的伤痕，便不再执拗，点了点头。
舒之白也不再推辞。四人离开候场廊，一同往侧边医棚走去。
医棚内外人来人往，温令娴正忙着照料数名擂台负伤的参赛选手，见她们过来，便腾出一处位置，先替舒之白清理小臂那些细碎的剑气割伤，再转而处置江叶秋肩头那道创口。
不多时，次轮所有对局全数落幕。
宋闻歌刚收好短刃，站在一旁等候，还没来得及和众人多说几句。
正这时，一道温润柔和的女声忽然直接落在宋闻歌心底，周遭旁人全然无从察觉，是云水阁的师门传音。
【闻歌。】
宋闻歌身子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错愕。
是——师傅！
原来这两日师傅便在演武场云水阁僻静的观礼高台，两轮大比，全都看在眼里。
【汝此番赛程稳妥，身手亦有进益。寻一间隙，可独上高台来见吾。】
传音消散。
宋闻歌转头看向身边几人，压着嗓音简短说道：“家师在云水阁高台唤我过去，去去就回，不会耽搁。”
谢舒挑了挑眉，点了下头。
江叶秋正敷着药，只是眼皮微微抬了抬，目光扫过来，没有出声。
一旁的舒之白缓声道：“去罢。”
简单交代过后，宋闻歌快步顺着石阶，去往云水阁那处偏僻高台。
高台之上并无别的门派长老，只有一位素衣女子斜倚栏杆。
一身素雅长衫，眉眼温婉清雅，鬓边简单簪着一支玉簪，正是宋闻歌的师傅——宋纾泠。
见她上来，女子脸上漾开轻浅笑意。
“师傅。”宋闻歌躬身行大礼。
“免礼，近前来。”宋纾泠声音温柔，招手让她走到身侧，目光细细将她打量一番，柔声问道，“下山外勤奔波数月，一路跋涉劳苦否？可曾遭遇凶险祸厄？有无受得委屈？与你结伴同行数人，品性如何？”
宋闻歌垂着眼，心头一暖，便把离开云水阁之后，安乐镇查案、河谷追踪线索，一路上大大小小的经历，一桩桩徐徐叙说。
说起路上遭遇的危难，也说起谢舒几人一路彼此照拂情分。
宋纾泠安静听着，时不时轻轻点头。等她说完，才望向下方喧嚣沸腾的演武场，缓缓叮嘱。
“此番盛会鱼龙混杂，人心难料。你天性热忱并非坏事，只是出外办事，待人宽厚可以，切忌鲁莽；为人仗义可以，切莫盲从祂人。历练求稳，平安为先，不必去争一时的虚名。”
“徒儿谨记师傅教诲。”宋闻歌恭敬应下。
“我会留居武城，看完余下全部大比，暂不返山门，亦不会临时委派公务，你安心行事便是。”
宋纾泠轻柔一笑。
师徒二人不再谈及门派公务，闲话几句家常，宋闻歌再度躬身行礼，转身走下高台，回到医棚，重新和同伴汇合。
经师尊一番提点，宋闻歌心中那股一心想要在擂台上争胜的念头淡去大半。
她目光扫过看台与候场的一众武者，索性主动担负起搜集情报的事，默默记下各门选手的实力长短，还有武城底下潜藏的种种暗流，做小队的耳目。
赌盘再度发生震荡。
先前被众人看好的宋闻歌，打完次轮之后这般淡然无争，全然看不出想要角逐擂台的心思。
赌庄里没人猜得透她的打算，盘口上她的赔率忽上忽下。
反观谢舒依旧笃定押在舒之白夺魁上，账面上预估能拿到的银钱还在一路看涨。
演武场公共观礼高台。
陆静芃坐于席位之上，身旁围坐着数位其它门派长老。众人望着台下来来往往的少年武者，低声闲谈。
一名白发长老指尖抚过胡须，压着声音对陆静芃说道：“此辈少年，个个善藏锋芒。显露于外的未必便是全部修为，深浅着实难测。”
陆静芃目光望向下方人山人海的演武场，擂台上喧嚣依旧。
她轻点了下头，语声轻得几乎被底下喧闹盖过：“武城这一场武林大比，又何止是擂上拳脚相较。”
风卷过高台栏杆，撩动众人衣袍边角，震天的喝彩一层层自下往上涌。
演武场收擂的铜锣“镗镗”数响落定，满城喧嚣恍如潮起潮落，滚滚漫向武城的大街小巷。
白日擂台上刀光剑影的那股紧绷戾气，被街头的烟火人间冲淡不少。
两旁酒肆酒旗翻飞，街边赌摊铜钱相撞，叮当作响，小贩吆喝声此起彼伏。
方才退场的各派门徒三五成群，有的涌入酒楼沽酒痛饮，有的围在赌案之前核对输赢，亦有不少带着擂台轻伤，自医棚出来，便流连于夜市长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