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空旷得令人发慌。
四面墙、天花板、地板——全是镜子。
无数个世界在镜中无限延伸,层层叠叠地反射出同一个苍白的身影。没有窗,只有一扇门嵌在其中一面镜墙上,几乎看不出缝隙。
头顶的白炽灯管发出冷冽的光,在镜面之间来回折射,像一座光的牢笼。
唐予慢慢睁开眼睛。
白光刺得他瞳孔骤缩,下意识抬手挡住眼睛。指缝间漏进的光线碎成千万片,在他视网膜上灼烧。他缓了几秒,才撑着床垫坐起来。
身下是一张白色的床垫,很大,占据了房间将近三分之一的面积。没有床架,没有枕头,只有一张孤零零的垫子铺在同样反光的地板上。
他环顾四周。
每一面镜子里都有一个自己——坐起来的、侧过脸的、垂着眼的。
那些影像层层叠叠地向深处延伸,仿佛有无穷无尽的唐予被困在这个空间里。他微微一动,所有镜子里的影子也跟着动,整齐划一,却又像某种无声的嘲讽。
眩晕感涌上来。
唐予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目光已经平静下来。
就在这时,一个低沉的男声毫无预兆地在房间里响起——
“唐予。”
那声音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的,在镜面之间反复弹跳,找不到来源。低沉,缓慢,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怒意。
“你胆子真大。敢这样骗我。”
唐予抬起头。
他循着声音的方向看去,终于在房间的一个角落里发现了那个小小的红点——监控摄像头的指示灯,正一闪一闪地亮着。
他没有慌张。
甚至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床垫上,垂下眼睫,像是在思考什么。片刻之后,他才开口,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
“我做了什么。要这样对我。”
话音落下,房间里沉默了两三秒。然后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比前一个更尖利,像是压抑了很久的怒火终于找到了出口,每一个字都带着咬牙切齿的意味:
“唐予——脚踏多条船好玩吗?”
那声音顿了顿,像是在调整呼吸,但下一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你敢这么耍我。”
唐予听着。
慢慢地弯起嘴角。
他抬起头,直视着那个闪烁的红色小点,眼神清澈而冷静,像是在看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他开口,语速很慢,一字一顿,带着一种近乎漫不经心的从容:
“耍你?”
“我有说过爱你吗?”
他的声音不大,却在镜面之间回荡开来。
“有说过要和你永远在一起吗?”
他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回忆什么,然后又轻轻笑了一下。
“说过你是我唯一的男人吗?”
他的笑容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居高临下的审视。
“我什么都没有答应过你。你又是什么身份,什么资格……来质问我?”
话筒那头安静了。
只有粗重的喘息声透过扬声器传出来,一下,一下,像是被激怒的野兽在努力克制自己不要失控。
唐予垂下眼睫。
他在心里默默数着——至少两个声音。
那么,对面到底有几个人?两个?三个?还是更多?
他不确定。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唐予以为对方不会再说话了,那个尖利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冷笑:
“好……好……好得很。”
他连说了几个“好”字,像是要把所有的怒意都吞进肚子里,然后再一点一点地碾碎。
“那你就一辈子待在这里吧。”
声音忽然压低了,低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残忍的快意:
“我倒要看看——你还怎么出去勾搭别的男人。”
唐予没有生气。
他甚至露出了一个笑容。
真正的笑容,眉眼弯弯的,看起来心情很好的样子。
他站起来。
赤脚踩在冰凉的反光地面上,一步一步走到摄像头正下方。他仰起脸,让那张精致到不真实的面孔完整地暴露在镜头里。
他的五官确实生得好,眉骨高挺,鼻梁笔直,下颌线条利落,偏偏一双眼睛生得又黑又亮,笑起来的时候带着几分少年气,不笑的时候却冷得像冰。
此刻他就在笑。
“把我关在这里,”他开口,声音轻飘飘的,像是在聊今天天气不错,“你们想干什么呢?”
他抬起手,指尖落镜子上,慢慢往下滑。
“你们想要什么——”
他说着,另一只手已经捏住了外套的衣领一掀,干脆利落地脱了下来。外套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然后是里面的衬衫。
他拽住领口,往上一拉,布料擦过腰腹的线条,露出一截白皙紧实的皮肤。他把脱下来的衣服随手扔在床垫上,上身赤裸地站在满屋的镜子里,无数个半裸的自己从四面八方看着他。
摄像头那边传来一阵压抑的呼吸声。
唐予没有停。
他的手落到腰间,解开扣子,拉下拉链,长裤顺着腿滑落在地。他跨出来,踢开脚边的衣物,浑身上下只剩下一条贴身的黑色内裤。
他重新坐回床垫上。
双腿交叠,姿态闲适,像在自己家的客厅里一样自在。他伸出一根手指,勾住内裤的边缘,微微挑起一点,抬眼看着摄像头的方向,笑容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挑衅:
“还要吗?”
空气仿佛凝固了。
那阵粗重的呼吸声变得更加明显,像是有人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紧接着,最初那个低沉的男声终于再次响起,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和一丝几不可闻的狼狈:
“够了!”
下一秒——啪的一声。
所有的灯光在同一瞬间熄灭。
黑暗如潮水般涌来,吞没了一切。镜面不再反射光线,变成了一个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房间陷入彻底的、绝对的黑暗,连自己的手指放在眼前都看不见。
然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唐予在黑暗中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
无声的笑,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他舒舒服服地躺倒在床垫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头顶那片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暗。他知道那里有一面镜子,镜子里有一个自己。
但现在,谁都看不见谁了。
很好。
他闭上眼睛。
黑暗中,时间失去了刻度。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半天——意识开始变得模糊,像沉入一片温热的沼泽,越陷越深。
唐予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而在监控的另一端,屏幕上只剩下一片漆黑。有人猛地摘下耳机摔在桌上,有人一言不发地盯着那片黑屏,有人转身离开时撞翻了椅子。
没有人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