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予推开咖啡店的玻璃门,他没有回头,径直沿着人行道往前走去。
脚步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看不出任何仓促或狼狈的痕迹。但他没有走主干道,而是在第一个路口拐了个弯,钻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巷。
这条巷子两侧是老旧的居民楼,午后的阳光被高楼切割成碎片,稀稀拉拉地洒在水泥地面上。巷子里很安静,没有行人,只有一只橘猫蹲在墙头,慵懒地舔着爪子。
唐予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等太久。身后很快传来了脚步声,由远及近,在他身后大约两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唐予转过身,看到风昭阳站在巷口,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一片逆光的阴影。
他看不清风昭阳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站在那里,有些犹豫,有些不知所措。
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沉默了几秒。
唐予先开了口。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实:“刚才那个人,叫许霜。我高中同学,也是我前男友。”
风昭阳的呼吸似乎顿了一下,但唐予没有给他插话的机会,继续说道:
“我喜欢男生。这件事我没有告诉过你,因为我怕你知道以后,会觉得我跟你做朋友是别有用心。毕竟我们住一个宿舍,平时又走得比较近——我怕你多想。”
他顿了顿,垂下眼帘,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落寞:“如果你接受不了,我可以理解。以后我会跟你保持距离,不会让你觉得不舒服。”
说完,他抬起头,看向风昭阳。他的目光坦然而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歉意,仿佛已经做好了接受任何判决的准备。
风昭阳站在原地,看着唐予那双清澈而坦然的眼睛,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跟着唐予出来的时候,心里确实是乱的。许霜的出现,那些充满火药味的对话,以及那句“你新找的男朋友”。
所有这些信息像一堆被打乱的拼图碎片,在他脑子里胡乱地堆积着,让他理不出一个清晰的轮廓。
他确实在困惑,也确实在犹豫。他甚至想过,如果唐予不主动解释,他大概也不会开口去问。
毕竟那是唐予的私事,他没有立场去追问什么。
但他没想到唐予会主动坦白。
而且是用这样一种方式——坦诚,直接,没有任何遮掩和回避,把选择权完完整整地交到了他手上。
那种原本萦绕在心头的忐忑和隐约的抗拒感,在这一刻忽然松动了一下,然后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内疚。
他有什么好介意的呢?唐予喜欢男生还是女生,那是他自己的事情。他没有伤害任何人,没有做错任何事。
他只不过是没有在第一见面的时候就把自己的性取向写在脑门上而已——这本就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难道他应该在自我介绍的时候说“你好,我叫唐予,我喜欢男生”吗?那才叫不正常吧。
至于“别有用心”——风昭阳想到这里,忽然觉得有几分尴尬。他刚才在来的路上,脑子里确实闪过一个念头:唐予平时跟他走得那么近,会不会真的对他有什么想法?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就觉得自己有些自作多情了。
唐予对他好,他也对唐予好,两个人合得来,所以走得近。
这不就是朋友之间最正常的相处模式吗?如果唐予喜欢男生,就觉得唐予一定对他有想法,那他未免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风昭阳想到这里,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复杂和犹豫,逐渐变成了一种带着几分尴尬和歉意的别扭。
他挠了挠后脑勺,往前走了两步,在唐予面前站定,清了清嗓子:“那个……唐予,我觉得你可能误会了。”
唐予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跟你做朋友,是因为我觉得你这人不错,跟你合得来。你喜欢男生还是女生,那是你自己的事,跟我没关系,也不影响我们的关系。”
风昭阳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我刚才……确实有点吃惊。不是因为别的,就是……太突然了。我完全没有心理准备,你知道吧?突然冒出一个人来,说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我还没来得及消化。但这不代表我接受不了,也不代表我对你有什么看法。”
他抬起头,看着唐予的眼睛,语气认真了几分:“你说怕我觉得你别有用心——说实话,我刚才确实闪过那么一秒钟的念头,觉得自己是不是想多了。
但我想了一下,觉得那纯粹是我自作多情。你对我怎么样,我心里有数。你不是那种人。”
“我们是朋友。这件事不会改变什么。你不用离我远一点,也不用觉得尴尬。如果你非要觉得尴尬,那我也只能尴尬地继续跟你做朋友了。”
说完最后那句话,他自己先忍不住笑了一下,像是在试图用轻松的语气冲淡这个话题的沉重感。
唐予看着风昭阳那张写满真诚的脸,心里有一瞬间的恍惚。
他没有想到风昭阳会这么快就给出这样一个答案。
坦诚的,认真的,甚至带着几分自我检讨的意味。这让唐予准备好的那些话术忽然失去了用武之地。
他垂下眼帘,沉默了几秒,然后重新抬起头,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谢谢你,风昭阳。”
“谢什么谢,搞得好像我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一样。”风昭阳被他这句郑重的道谢弄得有些不好意思,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别在这儿站着了,怪热的。你不是提前下班了吗?走吧,去吃酸菜鱼,我请客,就当是……庆祝你提前下班?”
唐予看着他,忍不住笑了一下:“你找个借口也找得像样一点。”
“那你说个像样的借口?”风昭阳挑了挑眉。
“嗯……”唐予故作认真地想了想,“就当是谢谢你没有因为我是同性恋就跟我绝交?”
“这个借口太沉重了,换一个。”风昭阳摇了摇头,一本正经地说,“就说——今天天气不错,适合吃酸菜鱼。”
“是吗?”
“走了走了,饿死了。”风昭阳不由分说地转过身,朝巷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催促道,“快点啊,去晚了要排队的。”
唐予站在原地,看着风昭阳的背影。他的步伐轻快而自然,仿佛刚才那场对话从未发生过,仿佛一切都没有改变。
唐予低下头,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瞬,然后抬起头,迈步跟了上去。
“来了。”
风昭阳侧过头,看了唐予一眼:“不过说真的——你和那个许霜,到底是怎么回事?如果你不想说也没关系,我就是随便问问。”
唐予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说了一句:“是一个很复杂的故事。”
“那改天再说吧。”风昭阳没有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