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日的渠水，稳得不像话。一夜没宽，也没缩，连水皮上的浮沫都停在原处。
秦玄升天没亮就上了渠埂。尺子压在水头前头，量了三处，三处都是三十五寸。量完他把尺子在袖口上抹了一把，抹掉尺尾沾的湿泥。
昨日名实立了，渠报落了笔，路引那张纸也换了。往后守水养田，不写新档。
他在埂上站了一会儿。水是稳的。可他昨夜收工前在西头瞥见一眼，那圈水痕外头有一道走了偏，当时日头已经下去，看不真。
庄子派工。八个后生照旧守水，赵家来了两个。陈长老拄着棍上埂，把那封回执折了一折，揣进怀里。
“水稳了，名也落了。”陈长老道：“往后就是守，不必日日上埂。”
“守也得先看一遍。”秦玄升道。
赵家来的那个后生不懂，问了一句水都满了还看什么。
“水满之后最怕的不是水少。”秦玄升道：“是水从底下走。”
这是他爹留下的规矩——水面上的事一眼能看见，底下的看不见，看不见的才要人一趟一趟走。他爹那辈人还有个习惯，水满了也不歇，天不亮先沿渠走一圈，走到头才回头吃早饭。
这条渠从坡脚到西头一共七节。每一节都有名有数，起止、土方、水口，都记在渠报上。唯独西头那一段，去年重抄的时候只描了横，没填字。
他点了两个后生，沿外圈往西走。水在田面底下渗，洇得慢，看不出走，看得出的只有泥面上那一道浅色的边，水走到哪里，边就停在哪里。
他蹲下去，从腰上解下尺子，横在那道浅痕上，一处一处量深浅，量完把数报给身边的后生，让他记在土上。第七节的边是齐的，深浅也一样。第六节的边也是齐的。
到西头，边不齐了。
那道浅痕往前多伸出两尺，斜着往埂外去，像有人用指头在泥上抹了一道。痕比旁边的泥色浅，干得也快，边上已经起了一层薄皮。
秦玄升蹲在这道痕前头，没动手。他先看痕的末端。末端散开，是一小片，不是一个点。
“昨日就是这样？”他问。
“昨日没看西头。”后生道。
“今日起，西头日日看。”
他把手掌按在那道痕上。泥是凉的，比旁边的凉。
“这底下空。”他说。
后生不信，跳上去踩了一脚。脚落下去是闷响，不是实土的声音。他赶紧退开，一条腿已经陷到脚踝。
秦玄升解下短锹，没挖，先用锹背敲。敲三下，头两下闷，第三下空。
他把锹尖顺着那道浅痕的边斜着划下去，划到半尺深，锹尖忽然往下落了一截，落进去的那一处没有土挡着。
“掏过的。”后生道：“老鼠。”
秦玄升没应。他趴下去，把半条胳膊伸进那道浅痕旁边的软处，往底下摸。摸到的壁是平的，一道压一道，掌根刮过去，能刮出一层干土。
老鼠的洞不这样。老鼠掏出来的壁是糙的，爪印斜，还有粪。
他把手抽回来，在裤腿上蹭了蹭。指头上只有土。
他把手举到眼前看。指尖在抖。
不是怕。他见过比这更怕人的事。
“老鼠不这么掏。”他说：“人掏的。”
“谁掏的？”
“不知道。”
沿那道浅痕往埂外摸，摸到半里地，才在一丛草底下寻见一处斜着往里去的洞。洞口有草叶压着，草根是新啃断的，断口还白。洞不深，可洞壁上有旧痕，一层压一层，是掏过几回留下的。
秦玄升蹲在洞口看了很久。日头从埂顶挪过去，他的影子短了一截。
后生问几日能到田外头。
“三日。”秦玄升道：“夜里渗得快，两日半。”
三日之内不动手，水就从别人家的地里走。
堵，就要动土。这一段埂底下压着水脉，一动土，水往哪边走，谁也说不准。不堵，两日之后，水顺着这条暗道浸到埂外去。
埂外是孙家的旱地。
孙家老叔是午后到的。他没等人请，自己上了埂，后头跟着两个孙家后生，站在埂下没上来。
他站在那道痕边上看，看了很久。
“这是往我们地里走。”老叔道。
“是。”
“那得堵。”
“堵要动土。”
老叔不讲话了。他蹲下去，抠了一把泥，泥在手里散开，他搓了搓，把泥从指缝里漏下去。
“那片地，今年刚许了水。”老叔道：“苗还没出，地先干，人家要问。”
“我知道。”
“动土，水脉乱。”老叔道：“乱了，我们那片也遭。”
“我知道。”
“那你还动？”
秦玄升看着那道痕。痕比早上又长了一指。他没答这句。
“这一段埂，哪一年拍的？”
老叔想了想：“你爹在的时候。”
“哪一月？”
老叔摇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记不得。拍埂是队里记，不入户。”
他走下去两步，又回头：“真要动，喊我一声。我那片地，我自己看着。”
“明日一早。”
老叔脚下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没再讲话，带着两个后生下了埂。走到一半，他停住，弯腰在自家地头抓了一把土，捏了捏，撒了。
秦玄升把渠报摊在案上，一页一页翻。
渠报是去年秋里重抄的，每一段都记着起止、土方、水口、拍埂人四样，四样齐了这一段才算落定，落定了才能进调配。
他把渠报翻回第一页，一段一段看下来，看到第七节，手指停住不动了。
然后才往后翻。指头在纸上一格一格地点。
“找什么？”陈长老在门口问。
“拍埂人。”
“都有。”
“这一段没有。”
陈长老进来，就着灯把那页纸看了两遍，又把灯往纸上推了推，自己退后半步。
那一行确实空着。起止有，土方有，水口有，拍埂人那一格，空的。不是漏抄，那一格上头画着一道横，与别处的写法一样，只是横后头没有字。
前后两段都写着名字。上一段写的是孙老栓，下一段写的是赵四。名字后面还各添了一个日子。
“重抄的人漏了。”陈长老道。
“漏一格，横也会一起漏。”秦玄升道：“横是照着旧报描的。描的时候看见空，才照空描。”
陈长老不讲话了。
灯芯爆了一下。
秦玄升把手指从那格上移开。“明早开。从埂外掏，不碰水脉。掏到见底，看底下是什么。”
“掏出来的土呢？”
“往埂外撒，别往田里堆。孙家那边看着。”
“老叔那边？”
“我去说过了。他要人，就给他记工。”
陈长老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停下：“玄升。”
“嗯。”
“这一格，我去问老账房。旧报该还在。”
“老账房眼睛还行？”
“不行了。”陈长老道：“可他记性好。哪一年的事，他不用看纸。”
门关上。秦玄升一个人坐在案前。
他把灯移近，又看那一格。横是旧的，墨色比旁边的字深，像是压过两回。压第二回的时候，笔尖在横尾顿了一下，顿出一个不大的墨点。
他伸手在那墨点上按了按，指头抬起来，什么也没沾上。
他把渠报合上，压了镇纸。这一格空了几十年，明日一动土，就该有个名字了。
原来有些格子空着，不是因为漏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