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排还在继续，却已经慢慢变了味道。
一开始，周氏药行的人下去，各个收购站、药材摊的老板还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谁都知道老周在这片地盘的分量，登记、问话、清点存货，不敢有半点敷衍。可一连二十多天过去，一拨又一拨人来了又走，只登记，不收货，不找麻烦，问的都是些没头没尾的品相、出货量，连个明确目标都没有。
时间一长，所有人都麻木了。
乡镇上的收购点老板该收货收货，该算账算账，看到周氏的车开过，顶多抬头瞥一眼，该干嘛还是干嘛。跑外勤的手下也疲了，每天拿着表格到处填数字，从早跑到晚，鞋子沾满泥土，带回来的资料一大堆，有用的线索一条都没有。
办公室里，一摞摞台账快要堆满墙角。
老周坐在椅子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灰落在办公桌的玻璃板上，积了薄薄一层。
副手推门进来，把新整理的统计表放在桌上，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疲惫：“周哥，南部三个乡全部走完了。还是老样子。没有谁能稳定拿出那一级别的货，偶尔有人送来一两根不错的野生参、一小把好山萸肉，都是偶尔进山碰运气挖的，量少，批次也乱，和苏承远手里流出的精品货完全不是一回事。”
老周掐灭烟头，指尖有些泛白。
他早就该料到这个结果，可心底那点不甘，总让他还抱着一丝微弱的期待。
“苏承远那边呢？”他抬眼问道。
“盯梢的人回消息，苏承远一切照旧。开店、会客、喝茶，看不出任何异常。他的出货依旧走的是老私域圈子，交割方式很隐蔽，咱们的人不敢靠太近，一靠近就容易暴露。只能确认一件事：货还在源源不断出来，量不大，但很稳定。”
副手顿了顿，又补充一句：“还有个情况。最近圈子里有流言，说有个神秘供货商，手里货源无穷无尽，不受旱涝、季节、山货多少的影响。传得神乎其神，越传越邪乎，有人说对方包了一片没人知道的深山，有人说是祖传的老药库。”
老周冷笑一声。
深山？老药库？
都是旁人凭空脑补出来的猜测。
真要是有这么一片地方，这么多年不可能一点风声不漏。
“流言放出去的人查到没？”
“查不到。像是无中生有，口口相传，不知道最先从谁嘴里说出来的。”
老周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思索了很久。
全域摸排这条路，差不多走到头了。
再继续投入更多人手，只会变成纯粹的资源浪费。就算再查上两三个月，大概率还是同样的结果。对手根本就不在这张网里。
“通知下面，大范围的走访摸排停下来。”
副手一愣：“停？全部？”
“不是完全停下。”老周睁开眼，眼神沉得像深潭，“不用一群人浩浩荡荡到处跑了。解散大部分外勤组，只留几个靠谱的，不用按清单登记，改成零散暗访。不用惊动那些收购站老板，就混在收货的散户、采药人中间，当闲聊一样打听消息。”
大张旗鼓的布网已经打草惊蛇，容易让暗处的人更加警惕。
既然明的不行，那就再退一步，化整为零。
“另外，”老周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放一点假消息出去。就说我这边已经找到了一条重要线索，用不了多久就能摸到供货的源头。不用说得太过仔细，半真半假，让人去猜。”
副手瞬间明白了用意。
这是投石问路。
真线索找不到，那就制造一条虚假的线索。
如果那个神秘供货商真的在留意市场动静，听到风声，说不定会慌，一慌就有可能露出破绽。就算对方不上当，也能搅乱圈子里的判断，说不定能逼出一些意想不到的变数。
“我这就去安排。”
等副手离开，偌大的办公室只剩下老周一个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药材街川流不息的人群。
他活了大半辈子，在这个行当里摸爬滚打，习惯了一切尽在掌握。货源、渠道、对手，都摆在明面上，可以打压、可以拉拢、可以买断。
唯独这一次，敌人像一团影子。
看得见影子投下的痕迹——那些品质惊人的药材，却永远抓不到影子本身。
……
城郊小区。
傍晚的风很舒服，吹走了白日残留的燥热。
林辰提着塑料袋从超市回来，袋子里装着一把青菜、一块豆腐和一小袋冻排骨。
花坛边还是那些老邻居。张阿姨正拿着一把蒲扇，跟旁边的大爷说着最近听到的新鲜传闻。
“……听说药材街那个周老板，找着眉目了，好像马上就能找到那个专门卖好药材的人。外面都传得沸沸扬扬的。”
“真的假的？那老板折腾这么久，还没放弃啊？”
“谁知道呢，外面都这么说。做生意的事，咱们也就听个热闹。”
林辰脚步没有停顿，脸上也没什么变化，照常笑着点头打了个招呼，慢慢走进单元楼。
关上家门，外界的喧闹就被隔在了外面。
他把食材放进厨房，先烧上一壶水，才拿出手机。
苏承远的消息刚好发了过来。
【有风声，老周对外放话，说拿到线索了。圈内不少人都在传。不知道是真的有发现，还是故意放出来的烟雾弹。我这边交割点都加了一层防备，最近两批货我建议间隔拉长一点。】
林辰手指在屏幕上慢慢敲字：【大概率是虚招。他铺开这么大的网都一无所获，不可能突然拿到关键线索。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了自己的节奏。】
【明白。不过谨慎一点总是没错。下一次交割往后推四天，总量不变，分成更小的两份。】
【可以。】
简单的对话到此为止。
林辰把手机放到一边，没有因为那则流言生出半分慌乱。
他太清楚老周的困境了。
对方所有调查逻辑，都建立在“药材必须来自这个世界的土地、山林、种植园”之上。只要这个前提不变，任何线索、任何“重大突破”，都注定是空中楼阁。
放出假消息，说到底就是急了。
堂堂一个地头蛇，耗了大量时间人力，却连对手的门槛都摸不到，只能用这种方式去赌，赌自己的敌人会因为一条谣言自乱阵脚。
“可惜，打错算盘了。”
林辰低声说了一句，转身，意识沉入神域。
脚下的灵土温润柔软。
成片的普通药材长势稳定，一批又一批的植株达到采收标准，静静等待他采摘。那几株高阶药苗又拔高了少许，主干已经有手指粗细，枝叶舒展，药香被牢牢锁在植株内部，只有靠近到极近的距离，才能感受到那股厚重到惊人的药力。
他没有急着采收。
有的药材，并不是成熟了就必须立刻摘下。
在灵气充足的泥土里多待一段时间，药性还能继续沉淀、凝实。就像酿酒，越沉越厚。
林辰沿着田埂慢慢走着，心里盘算了一遍手里的存货。
现在神域的储备，已经足够支撑很长一段时间的小批量出货。
钱是慢慢攒的，不用急于一时。
比起账户里不断增加的数字，神域本身的成长、淬体功法带来的身体变化，才是真正属于他的根本。
退出神域，林辰简单做好晚饭，一个人安静吃完。
洗完碗筷，他没有马上开始修炼，而是搬了一把椅子，坐在阳台。
远处城市的灯光一片片亮起，车流的微弱轰鸣隔着几栋楼传过来，模糊而遥远。
老周还在出招，明招、暗招、虚招，一招接着一招。
可不管对方怎么折腾，都只能在外面的棋盘上挪动棋子。
而林辰，根本就不在那盘棋里。
当然，他也没有自大到认为自己可以永远高枕无忧。
没有永远不破的保护，只有不断变强的底气。
“慢慢来。”
他轻轻吐出两个字。
一夜过去。
药材圈子里那则“老周找到线索”的传闻还在四处扩散，添油加醋，版本越来越多。有人说找到了一座秘密药山，有人说收买了供货人的中间人，各种说法满天飞。
周氏药行内部，老周坐在办公桌前，听着手下收集回来的各种传言。
流言已经撒出去了。
现在，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等。
等在暗处的那个人，会不会因此露出一丝，哪怕只有一丝的破绽。
一场心理层面的较量，无声无息地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