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药局的女官银翘，在漱玉殿外跪了足足两个时辰。
殿门开着一条缝，能看见皇后娘娘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笸箩药材，一茎一茎地挑，像是根本不知道外面跪着个人。
玉秀从殿里出来，在她面前站定：“娘娘问，你可知罪。”
银翘伏在地上，声音发颤：“奴婢……奴婢不知。”
“不知?”玉秀从袖里拈出几片卷边的叶子，递到她眼前，“太医院刚换了药商，御前的药材里就多出这种东西。”
银翘的脸白了。
玉秀俯下身，压低声音：“你不认得也没关系，你爹总认得。”
“我爹……”银翘猛地抬头，“我爹怎么了?”
“你爹走私军需药材被抓。”玉秀说着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不日问斩!”
银翘伏在地上，抖若筛糠，呜咽着开口：“娘娘饶命啊，都是奴婢一时糊涂，在陛下药里放了几片昏睡叶，本意只是想让陛下睡眠好些，绝无加害之意。此事都是奴婢一人所为，与我爹着实无关啊，娘娘。”
“昏睡叶?”殿里传来皇后的声音，平得听不出情绪，“让陛下昏睡，好让谁办事?还不说实话?”
银翘不敢答。
“你不说，那本宫替你说。”沈令仪从殿里走出来，居高临下看着她，“孟家想让陛下在会审上打盹，好把韩虎的案子糊弄过去。所以他们买通你换药商，银子走的，是与你爹采买军需的账，本宫说得对不对?”
银翘吓得说不出话，只一个劲磕头。
“你把个中细节，一五一十写下来，按上手印。”沈令仪没叫她起来，只道，“你和你爹的命，本宫可以留，不过从今往后，司药局进御前的每一味药，你先尝。”
银翘怔住，眼泪糊了满脸，重重磕了三个头：“谢娘娘!谢娘娘!”
玉秀站在皇后身后，看着这一幕没说话，她想起皇帝“殡天”那个晚上，自己也是这样跪着，把命押在别人一句话上，是陛下醒来翻了案，她和娘娘才都活下来。
等银翘退下，殿外又来了人。
钱才人站在廊下，手里攥着一封家书，看见玉秀，先红了眼眶：“姑姑，嫔妾想见娘娘。”
“这么晚了……”玉秀话没说完，殿里传来沈令仪的声音：“让她进来。”
钱才人进殿行了大礼，才开口：“昨日阮家那位的女官扣了臣妾的家书，说臣妾违制，罚臣妾在宫道边跪了一个时辰。若不是娘娘替臣妾出头，臣妾恐怕以后连家书都收不到了。”
“一封家书，值得你半夜来谢?”沈令仪看着她。
钱才人咬了咬唇，从袖里把那封家书递上去：“娘娘，这不是寻常家书，臣妾的父亲说……他手里攒了一本账，想献给陛下。”
沈令仪接过信，没有立刻看：“盐?”
“娘娘明鉴。”钱才人低声道，“阮家挤得我家走投无路，父亲说，与其把账烂在手里，不如赌一把。”
沈令仪把信收进袖里，叮嘱她：“谨记，这件事这些话，你出这个门就忘了。”
钱才人应下，退了出去。
当夜，凤仪宫。
阮清泱拨着茶盏，听着翠柳的回报，有些愠怒：“淑妃回了凝华宫，这么多天都没动静?”
“回娘娘，淑妃娘娘说，孟家的事，她得想想。”
“还想?”阮清泱放下茶盏，“韩虎都被抓了，孟家垮了，她一个孟家女，还能想什么?”
她顿了顿：“明儿让她来，本宫帮她拿拿主意。”
凝华宫里，孟云昭接到传召的话，正在灯下看哥哥的回信。
她心里清楚，阮清泱要的不是孟家的死活，是孟家手里北境军需那条线。
孟衡靠边军采买与车马运输，搂了二十年的银子，谢家眼红了许久，此番韩虎事发，正是谢家插手的好时机。
至于她究竟是为了谢璟幽还是为了自己，就不得而知了，孟云昭只知道再不提供点有价值的，凤仪宫立刻会疑她。
她在灯下坐了很久，把信折好，吹灭了灯。
次日，淑妃的递话，经小六子进了御书房。
“告诉淑妃，让她透露给阮清泱。”况珩听完，把玉扳指转了半圈，“就说孟家北境军需的运输，去年就让钱四海接了一半。”
小六子一怔：“这是……假消息?”
“自然是真的，不过是半真。”况珩说，“钱四海去年确实接了孟家一半军需运输，这消息花点力气查得到。查得到，贵妃才敢信。”
“奴才愚钝……”
“阮清泱自视甚高，岂会看得上一介商贾钱家，待她查明定会觉得这一半的运输权已经是她囊中之物了。但只要她去触碰钱家，就会自己撞上钱四海手里的炸弹。”
“炸弹是何物?”
“毁天灭地，让她粉身碎骨之物。”况珩咧嘴笑笑，挥了挥手。
小六子似懂非懂，还是应了下去。
午前，淑妃到了凤仪宫。
阮清泱正对镜描眉，没回头：“妹妹来了?坐吧。”
孟云昭行了礼，在下首坐了，没碰茶。
“想了这些天，想通了?”阮清泱搁下眉笔，转过身来，脸上还带着笑，“妹妹打算怎么给本宫一个交代?”
“娘娘心中想要的东西，臣妾斗胆一猜，”孟云昭垂着眼，“应那条军需运输线吧，只是那运输权，去年就已经易了主，不在孟家手里了。”
阮清泱的笑淡了一瞬：“什么?给了谁?”
“钱四海。”孟云昭说，“臣妾也是昨日才从孟府信上捎的话得知，叔父把军需运输让给钱家的时候，臣妾并不知情。”
阮清泱盯着她，看了很久。
孟云昭坐在那儿，脊背挺得笔直，像她平时一样稳，阮清泱忽然发现，这个孟家女跪她的时候是软的，骨子里却是硬得很。
“钱四海……”阮清泱慢慢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一个卑贱商户，能接得住孟家的盘子?”
“接不接得住，臣妾不知，臣妾只知道，账如今不在孟家手里了。”
阮清泱没接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声道：“妹妹有心了，回去歇着吧，往后凤仪宫的事，妹妹多上心些，本宫不会亏待你。”
孟云昭起身告退，临出门阮清泱又补了一句：“妹妹莫要忘了，你虽姓孟，可本宫这儿，才是你如今站的地儿。”
当夜，漱玉殿。
沈令仪把银翘的口供摊在案上，又把钱四海那封家书递给况珩：“陛下想要的账，臣妾替陛下找到门了。”
况珩看完信抬眼，惊喜地看着她：“皇后连钱四海的路子都搭上了?”
“臣妾哪有那般本事。”沈令仪坐到他旁边，“是钱才人自己送来的，贵妃昨日扣了她的家书，臣妾替她出了头，她父亲就托她带了这句话。”
况珩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道：“皇后知不知道，你这双手，如今捏着孟家、阮家、钱家三家的命门?”
沈令仪垂下眼：“臣妾只愿能替陛下分忧。”
况珩有些失落没接话，他当然知道，皇后做这些，只是因为在乎那个人。
“陛下让淑妃递那句话，”沈令仪忽然开口，“是把淑妃推到了刀口浪尖。”
“朕知道。”况珩回道，“刀口下站着人，贵妃才最能放心。”
沈令仪怔了怔，没再说话。
三日后，钱四海那本账，经沈令仪的手，摆上了御案。
况珩一页一页翻过去，孟家的军需运输分成，阮绍的商号、粮船、盐引，一笔一笔，记得非常细致。
翻到最后一页，他停住了。
账上有一笔，是阮绍的盐引与一家叫“宝昌号”的商队做的买卖，往来银子不多，账目却别扭。
货单上写着盐，结账用的却不是官票，是一式两份的对牌，那对牌的样式，不像大虞的东西。
况珩盯着“宝昌号”三个字看了很久，书里没写过这家商号。
除此之外，阮绍的账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有人替他擦过。
他研了墨，在那本账的扉页上，写下第一个名字，谢璟幽。
同夜，凤仪宫。
淑妃提供的信息，原样传了回来，阮清泱听完，拨茶盏的手停了一瞬。
“真给了钱家?”她低声道，“孟家军需的运输，可是不小的买卖，区区钱家也配?”
翠柳点头：“我们的人查实了，淑妃所言不假。”
阮清泱放下茶盏，坐到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那张温婉的脸，忽然笑了一下：“太干净了。”
“娘娘?”
“孟云昭这话，太干净了。”阮清泱说，“孟家那般藏污纳垢的地方怎么会有这么干净的消息传出。”
她看着镜子里的人，慢声道：“再去查，多方核实，相互印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