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里灯火通明，沈令仪端着一碗药进来时，况珩正把白日那只漆盘里的信翻来覆去地看。
“陛下，该进药了。”她把药碗搁下，试了温，先看了一眼那封只写了一半的信，“方德海的字?”
“嗯。”况珩把信放下，接过药碗，“皇后眼尖。”
沈令仪没接话，等他喝完药，忽然开口：“陛下，臣妾有一事想不通。”
“何事?”
“方德海是谢家埋在御前的钉子。”沈令仪取了一颗蜜饯递给况珩，“谢家为什么要用御史逼陛下杀他?杀自己的钉子，图什么?”
况珩搁下药碗，接过蜜饯，看着沈令仪，笑了一下：“皇后总能抓住问题的关键。”
“臣妾一知半解，还得陛下解惑。”
况珩把蜜饯放进嘴里，含了会儿又吐了，慢声道：“因为，朕快摸到他了。”
“整个毒杀朕计划链条里，方德海是最直接也是最关键的人物。”况珩接着说，“朕如今没被毒死，刀已经架到司药局与御膳房，架到了内侍省，御史参他，不是清君侧，是灭口。”
沈令仪明白了：“灭口，还顺便将陛下一军，陛下若当场杖毙他，下毒案便死无对证，不杀就得背个宠信内侍的骂名。”
“确实高明，只可惜，”况珩不屑地嗤了一声，“朕早已派人监视住了方德海，他祖宗十八代都被朕的人查了个底掉。”
“陛下圣明。”沈令仪有些崇拜地望着他，又问道，“那他临死拉孟府下水又是为何?”
“御前侍奉了两代主子的老人，自是玲珑心，这是他临死前送朕的投名状，盼着朕能保他家人。”
“这是何意?”
“下毒之事孟家并未参与，孟衡知道，朕也知道，但孟太师不知道朕知道。方德海当众这般攀咬，朕直接不采纳，那老匹夫心里便更没底了。再加上谢家行此背逆之事，朕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他这会儿满脑子估计都是皇帝已与谢璟幽联手的臆想，倒逼他铤而走险。
见沈令仪还没回过神，况珩又补上一句：“更重要的是，对付谢璟幽这样的聪明人，要把水搅得够混才行。”
沈令仪怔了怔，低声道：“一箭三雕……”
“准确说，是三雕半。”况珩指了指凤仪宫的方向，“剩下的半雕，是贵妃。”
他话风一转：“皇后今夜来，怕不只是送药。”
沈令仪也不瞒他，从袖里取出一张纸条递过去：“臣妾的宫人瞧见，凤仪宫昨夜走了阮家探亲的门路，递出去一封信，今早送信那位女官又到钱才人宫外转了一圈。”
况珩接过纸条，眉头微动：“这是在查钱四海那本账呢，皇后你看，贵妃像不像热锅上的蚂蚁。”
“账本在臣妾手里。”沈令仪面色一凛，“臣妾的漱玉殿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随便进的……”
“无妨。”况珩摆摆手，“朕会让淑妃送她一个消息，给她一个查得到的去处。”
凝华宫。
孟云昭坐在灯下，手里是哥哥的信，信上只有两行字，却像两把刀：叔父知道你递话给贵妃了，让为兄提醒你牢记自己姓孟。
她捏着信纸，眼底含泪。
她做这一切，为的是保孟骧，可哥哥眼里，她先是孟家的女子，然后才是他的妹妹，信里甚至连一句“你可安好”都没有。
“娘娘，”小环轻声道，“凤仪宫传召，说贵妃娘娘想见您。”
孟云昭把信折好，收进妆匣最底层，起身净了手，才往凤仪宫去。
凤仪宫。
阮清泱没有梳妆，只披着一件寝衣坐在灯下，看见孟云昭进来，招了招手：“妹妹坐。”
“娘娘深夜传召……”
“本宫身边能用的，如今只剩你一个了。”阮清泱打断她，声音里带着一点倦意，“翠柳走了，你也知道了，陛下既让本宫换个规矩，那本宫就换。”
孟云昭心里一紧，面上不显：“娘娘有什么吩咐?”
“替本宫盯着漱玉殿，皇后收拢了司药局，又替钱才人出头。本宫想知道，漱玉殿的玉秀每日都往哪儿去，钱才人的家书是谁替她递的。”
孟云昭垂眼：“臣妾位卑……”
“妹妹，本宫没跟你讲客气。”阮清泱看着她，一字一句，“你替本宫办成这一件，本宫保你哥哥在禁军的位子，谁也动不了。”
孟云昭的血一下子凉了。
她知道孟骧是她唯一的软肋，叔父拿这个压她，如今贵妃也拿这个压她，她像一根被两头拽着的绳，谁先松手，她都会断。
“臣妾……领命。”孟云昭缓缓吐出几个字，用尽了力气。
次日，淑妃的递话经小六子进了御书房。
况珩听完，对正在研墨的沈令仪道：“贵妃让淑妃盯漱玉殿，还拿孟骧的位子做饵。”
沈令仪没有停手：“淑妃应了?”
“应了。她没得选，贵妃和孟衡都拿孟骧压她，她不得不应。”
“那臣妾需如何应对?”
“静观其变，”况珩用笔蘸了墨，随意写了几个字，“至于账本，朕说它在哪，它就在哪。”
沈令仪研墨的手停了，看着况珩遒劲有力的书法，明白过来。
皇帝把漱玉殿摆成靶子，却不让贵妃射中，贵妃若逼急了扑过来抢，就等于自己把脖子递上来。
“陛下……”她眼底藏不住的仰慕，低声道，“臣妾能做些什么?”
“早睡早起，守株待兔。”况珩写字的手不停，“贵妃的刀出鞘之前，皇后什么也不用做。”
沈令仪垂下眼，好一会儿，才道：“那臣妾就把灯，点得再亮些。”
况珩搁下笔直起身看着她道：“皇后就不怕，灯太亮了招蛾子?”
沈令仪抬头，对上他的目光，柔情脉脉：“那陛下做灯，臣妾愿为蛾，纵死也扑向陛下。”
况珩怔了怔，感觉暧昧的气息快要溢出来了，没再敢说话。
他低头洋洋洒洒又写了好些个字，才算平复下来：“钱才人的家书，从今日起不送到她宫里，都转到你漱玉殿去。”
沈令仪应下，她也不知道刚才为什么说那些，今天的她勇敢得甚至忘记了害羞。
在她眼里，陛下不仅不再专宠贵妃、暴虐嗜杀，还更加睿智擅谋、深谙人心，似乎变了一个人，过去她一直以为皇后爱护陛下是本分，如今悄悄起了变化。
当晚，玉秀亲自去了一趟凝华宫。
她没带旁的话，只对孟云昭说了八个字：“漱玉殿灯，夜里亮着。”
孟云昭听懂了，她对着铜镜坐了很久，忽然轻声笑了。
孟家拿她当棋子，贵妃拿她当刀，只有皇帝和皇后，一个保她哥哥，一个给她留灯。
当夜，凤仪宫。
淑妃的纸条，原样摆在阮清泱案上：皇后与钱才人确有往来，家书都是漱玉殿的人替她递的。
阮清泱看了很久，指尖在“钱才人”三个字上敲了敲。
账本在谁手里，她不知道，可她晓得，钱家那本账若进了宫，最可能接住它的，是那个没靠山，却敢替钱才人出头的皇后。
“传话给阮家，”她慢声道，“钱四海那条船，该沉了。”
没过多久，御书房。
小六子凑上来，压低声音：“陛下，凤仪宫往宫外传了话，是冲着钱四海去的。”
况珩摩挲着玉扳指的动作没停，淡淡道：“朕的钱袋子，她也敢动?”
他招招手让小六子凑近些嘱咐道：“派人护住钱四海，贵妃动手之前，朕得先把他的船，挪个地方。”
窗外，更深露重，凤仪宫与漱玉殿的灯，隔着重重宫墙，不遑多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