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宫的事大定，皇后恢复了六宫主理之权，众嫔妃退出天元殿，外面天也放晴了。
这场雨下得痛快，把大殿台阶上的浮灰冲得干干净净，也荡涤着众朝臣的心眼。
孟衡自韩虎案始，等了这么多日，等的就是今天。
他持着笏板出列，像一头嗅到血腥的老狼：“陛下，臣要参谢家绸缎庄，以军需旗号往北境运货，货不对账，账不对路。前几日阮家又火烧运河船，把钱四海烧死在船上，账毁人亡。谢相，这灭口之举，也是阮家替您分忧吧?臣请陛下一并彻查!”
满朝一静，孟党的人交换着眼色，有人已经露出了笑，这七天他们都在猜帝谢是不是联手，太师这一刀下去，不管皇帝接不接，那层窗户纸都得破。
孟衡心里冷笑，钱四海一死，那本账沉了河底，皇帝手里既没账也没人证，想查谢家，只能顺着他的军需货路走，这一局他占尽了先手。
谢璟幽横跨一步出列，不慌不忙应对：“太师所指，可有实据?”
“账就在北境的货路上。”孟衡盯着他，“谢相可敢让户部开仓对账?”
谢璟幽没有立刻答，他看了一眼龙椅上的况珩，又看了一眼孟衡，才道：“臣问心无愧，陛下若要查，臣绝无二话。”
况珩坐在上头，听完两人奏对，默不作声。
满朝都在等他表态，等他查谢家，或者保谢家，孟衡心里已经盘算好了，无论皇帝怎么选，他都不亏。
况珩把玉扳指转了一圈，才开口：“两位爱卿，都是我朝肱骨，朕自然要给二位及诸卿一个满意的交代。”
他抬了抬手：“传钱四海。”
满朝又是一静。
钱四海？不是传说已经被烧死在运河船上了吗？
殿门开处，钱四海一身布衣走进来，身后跟着两名户部书吏，抬着一口箱子。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铿锵有力。
“草民钱四海，叩见陛下。”他跪下，声音有些抖，却还是把话说完了，“草民遭歹人谋杀，蒙陛下不弃，救草民性命，草民叩谢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况珩看着他：“无妨，你既活着，就把想说的话，当着满朝说了。”
孟衡看着活生生的钱四海，先是错愕，随即在心里骂了一声。
阮家那把火，烧得满城皆知，更成了压死贵妃的一根稻草，谁曾想皇帝早就把人捞了出来。
好手段，他暗自佩服，不过这一局皇帝是要借钱四海的账收拾阮家谢家，倒是与他想到了一处。
他压下那点忌惮，眼皮微阖，只等着看钱四海当殿把阮谢咬出来。
钱四海直起腰，翻开箱子，取出一册账。
“草民身为皇商，多年来生意涉猎甚广。”他一页一页翻过去，殿上落针可闻，“钱货往来，都有账册记录。草民原本不敢拿出来，可如今性命难保，草民只好把它献给陛下。”
“都有些什么生意?”况珩看似随口一问。
“禀陛下，盐粮布匹，草料军需，南北特产，应有尽有。”钱四海恭敬应道。
“哦?还有军需?”况珩故作惊讶，“不知是何地的军需?”
孟衡的脸一寸寸白了下去，他原以为今日是拿阮家谢家开刀，没想到皇帝不按套路出牌，放着两家的盐布生意不问，偏偏抓着军需不放。
他狐疑中抬眼，正好对上钱四海狡黠的笑，暗道坏了，刚反应过来，钱四海跪了下去，声泪俱下：“陛下!草民有罪!草民往年曾受太师要挟，以军需采买之便，助纣为虐，为其行贪墨之利，草民罪该万死!”
“陛下!”孟衡猛地出列，“钱四海一介商户，胡乱攀咬，他的话如何信得……”
“太师莫急。”况珩没有看他，着人接过账本，状若随意地翻到某一页，“朕先念一条，你且听听。”
他顿了顿，才慢慢开口，声音像一根针扎进群臣的耳膜：“承平五年，兵部拨北境军需银三十万两，实发雁回关一应所需，仅十万。”
孟衡的嘴唇动了动。
“差的这二十万，太师可知晓去了哪?”
满殿的目光齐刷刷落向孟衡，方才还跟着他交换眼色的人，此刻头埋得一个比一个低。
孟衡站在原地，只觉得那二十万两银子化成了一口钟，正在他头顶当当作响。
他张了张嘴，想说是钱四海栽赃，想说是账目记错，可账本上那笔字迹，他认得，是兵部军需房的老账房写的，那老账房三年前便“病故”了。
“臣……不知。”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无比。
“太师不知。”况珩把账本又翻过一页，“那朕再念一条，承平三年，雁回关上报剿匪，斩首四百，人头二十两一个，共八千两。朕记得太师当年以此为韩虎请功，跟朕讨了五万两封赏，这轻飘飘便能挣得几万白银，当真是门好生意啊。”
孟衡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又一下子凉透。
他千算万算，唯独没算到，钱四海替他走军需那些年，把他每一笔见不得光的银子也记了下来。
“臣冤枉!”他跪下去，声音陡然拔高，“这账乃钱四海伪造，专为构陷臣……”
“太师说这账是伪造的?”况珩问。
“是!”
“那朕还有几样东西，请太师一并认认。”
况珩抬了抬手，小六子捧着一只漆盘上前，盘里放着两样东西：一份供状，一封只烧了半截的信。
“供状，是刑部侍郎崔慎之写的。”况珩拿起那份供状，“太师应当记得他，三月里，太师让他往刑部递那份漏洞百出的‘铁证’，构陷裴照通敌。他如今在牢里，痛定思痛，已经如实交代了首尾。”
孟衡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封信，”况珩又拿起那封烧了一半的信，“是太师府管家写给御前侍卫统领孟珅的，让他记下朕每日起居，窥探朕的言行。”
“陛下!”孟衡膝行两步，“臣没有……”
“太师。”况珩打断他，殿上静得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你买通御前、构陷忠良、虚造伪证、杀良冒功、贪墨军需。哪一条，是你没有的?”
孟衡跪在殿中，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这十年来，自认把每一步都算得滴水不漏，他扶持皇帝登基，架空朝政，把军权攥在手里，连谢璟幽都要避他锋芒。
自诩滴水不漏，今日却搬起石头砸了自己，为何跟自己设想的铲除阮谢，破帝相联盟的局面，完全不同！
“拖下去。”况珩说，“太师孟衡，着夺去枢密院掌院之职，暂押刑部候审。”
殿前侍卫上前，架起孟衡，孟衡被拖过丹墀时，挣着回头，看着龙椅上的况珩，嘶声道：“陛下……臣扶持你登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况珩没有看他，只淡淡道：“朕替那个先帝驾崩时被你扶持的孩子谢你，但这不是你能罔顾国法的理由，望众卿引以为鉴。”
孟衡被拖远了，那声嘶吼还在殿里打着转。
“陛下。”一个声音从武将那一列响起。
孟骧出列，跪了下去，他跪在殿中，沉默许久，解下腰间的虎符，双手奉上。
“臣……领罪。”
况珩看着那枚虎符，没有让人去接。
“孟将军。”他开口，“你卫戍皇宫，兢兢业业，并无疏漏，何罪之有?”
孟骧伏在地上，声音发哑：“臣身为孟家子孙，叔父犯下如此大过，臣有失察之罪。”
况珩看了他很久，笑了：“权力迷人眼，太师久居高位，行差踏错乃他一人之过，非孟姓之错，你族中诸人若无实罪，朕必不牵连。”
他站起身，亲自走下丹墀，把孟骧手里虎符，又按回他手里。
“禁军仍由你统领。”况珩说，“朕给你时间，让朕看看，将军的手底下，能不能养出一支只认陛下，不知门阀的兵。”
孟骧抬起头，眼眶通红，重重磕了三个头：“臣，领旨，谢恩。”
满朝都看着这一幕，心里翻江倒海，方才他们还觉得皇帝要跟孟家拼个你死我活，转眼间，孟衡下狱，孟骧归心，禁军这块铁板，三言两语就彻底为他所用。
谢璟幽站在群臣首位，始终没有动。
他看着孟衡被拖走，看着孟骧缴符，看着皇帝一步步走回龙椅，后脊一阵阵发凉。
这一局，皇帝赢孟衡赢得太利落，也太迅猛，让他隐隐觉得事还没完。
“谢宰辅。”龙椅上的声音再度响起，“朕方才注意到账上有一笔，是阮绍与宝昌号的生意，结账用的不是官票，而是一式两份的对牌。”
谢璟幽的指尖微微一凉。
“这东西，朕是头一回见。”况珩看着他，“宰辅见多识广，可认得这种对牌?”
谢璟幽没有立刻回答，他当然认得，他比谁都认得。
“臣……不识得。”他开口，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况珩看了他很久，嘴角才漫开一点笑。
“不识得好。”他把账本合上，摆了摆手，“不识得，朕才好命人继续查下去，今天先这样吧。”
谢璟幽行了一礼，退回班列，他脸上没有异色，袖中的拳头却狠狠攥紧。
散朝后，御书房。
况珩把那只匣子打开，取出账本、残页，又摘下扳指，并排放在灯下。
对牌印角的走势，扳指刻痕的走向，残页上那半枚印，三样东西放在一起，纹路竟严丝合缝地拼成了同一枚印。
他盯着那枚拼成的印，看了很久，那是先帝的印，他认得，或者说，原身的记忆认得。
“宝昌号……”他低声念了一遍，喉咙没来由地发紧，“皇室的账，怎么会在别人手里?”
窗外，夜风初起，凤仪宫的灯熄了，漱玉殿的灯还亮着，谢府书房的灯，今夜大概也不会熄。